赤金链子在冰冷的汉白玉石阶上拖行,发出刺耳的“啦啦”声。
萧砚被燕如霜拽着,半边身子陷在厚实的黑狐裘里,手里还捏着两张被揉得有点皱的草图。
北风顺着长廊的灌进来,吹得他后脖颈发凉,他缩了缩头,腕上的铁环勒得骨头生疼。
“萧大人,慢点儿走,朕又不急着把你关回笼子里。”
燕如霜回过头,红裙在风里卷起一个凌厉的弧度,指尖攥着锁链的另一端,力道稳得像铁钳。
她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全是病态的兴奋,嘴唇贴在萧砚耳边,呵气如兰:
“墨公那老头子说,你昨晚画的那玩意儿叫……连发火弩?真能一息之间射出十二支箭?”
萧砚偏过头,躲开那股子发腻的香气,嗓音里带着股子没睡醒的沙哑:
“一息十二支是极限,要是零件磨损太快,容易卡壳。那玩意儿对钢材要求高,墨公他们还没整明白淬火的温度。”
两人不远处的假山后面,一个穿着灰色破棉袄的影子正弯着腰,使劲儿划拉着地上的残雪。
姜清疏攥着那把快秃了头的竹扫帚,指尖冻得紫红,裂口里渗出的血珠子糊在木柄上,黏糊糊的。
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个曾经在大黎朝堂上,温润如玉、总能三两句就平息她怒火的声音。
可现在,这个声音在谈论着能灭掉一国、能把血流成河当成数字的战争兵器。
姜清疏死死咬着牙,眼角余光在那抹赤金色的流光上打转。
她看到萧砚半靠在燕如霜身上,燕如霜那只白皙的手,正顺着萧砚的脊梁骨不怀好意地划拉。
“退之……”
她喉咙里挤出一声细若蚊蝇的呢喃,胸口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带刺的铁丝网,拉一下,碎一片。
萧砚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哪怕他眼角余光已经扫到了那个蹲在假山后头、冻得缩成一团的影。
他继续用那种散漫且冰冷的调子,指着手里的图纸,对着旁边候着的墨公叮嘱:
“墨老头,炮筒子的膛线得再深三厘。还有,火药的配比改了,硝石得再提纯一次。”
“要是这大炮能打到五里外,北雍的骑兵就不用拿命去填洛水城的沟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喝什么粥。
墨公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手里捏着炭笔在巴掌大的本子上疯狂划拉:
“五里?王爷,这……这简直是神仙手段啊!老朽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燕如霜咯咯轻笑,笑声在大殿回廊里回荡,震得姜清疏耳朵生疼。
“萧大人,你可真是朕的活祖宗。你要是早生个几十年,这九州,怕是早都姓燕了。”
她猛地拽了一下链子,扯得萧砚身子一歪,撞进她怀里。
“看哪儿呢?朕在问你,这炮弹要是加了白磷,真能把南楚的水师全给烧了?”
萧砚伸手推了推她那张凑得太近的脸,表情有些嫌弃:
“白磷这玩意儿阴损,弄不好会伤着自己人。但只要风向对,别说水师,那江面都能变成火海。”
姜清疏的手一软,扫帚“啪嗒”一声掉在雪地上。
她呆呆地看着萧砚。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萧砚。
不再是那个在大黎为了几两盐税跟她讨价还价的臣子,也不是那个会因为她一个喷嚏就急得团团转的退之。
他现在就像是一尊坐在云端上的魔神,随口一句话,就是成千上万条人命的生离死别。
这种维度上的差距,让姜清疏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
她以前觉得,萧砚是一把好用的刀,她想握住刀柄。
现在她才发现,萧砚是那个造刀的人,甚至,他本身就是那股能颠覆世界的天火。
而她,曾经居然想把这团火熄灭,让他乖乖待在洛水城的方寸之地。
“怎么,地扫不干净,还得朕亲手教你?”
燕如霜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假山后头那个缩着的影子身上。
姜清疏猛地一激灵,赶紧捡起扫帚,头死死抵着地面,由于极度羞愧和恐惧,肩膀剧烈颤抖。
“奴婢该死……奴婢这就扫……这就扫……”
她嗓音沙哑,透着股子由于寒冷和哀恸而产生的颤音。
萧砚却像是完全没听见这个声音,也没看见这个人。
他只是有些烦躁地拽了拽手上的赤金链子,对着燕如霜冷哼一声:
“看个扫地的废什么话?你到底还看不看大炮改良的模组了?不看我就回寝宫睡觉,困死了。”
“看!看!瞧你那小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