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在洛水城的断壁残垣上反反复复地拉扯。
城西的粥棚斜斜歪歪地扎在雪地里,棚顶的草帘子被风吹得呼啦乱响。
几口大铁锅正冒着滚滚的白烟,那股子混合着米香和炭火的味道,在冰冷的空气里钻来钻去。
“陛下……您快回吧,这风太硬,陈太医说您见不得冷气。”
青鸢抖了抖身上的残雪,小心翼翼地把一件厚重的火狐大氅披在姜清疏身上。
她那双冻得通红的手还在打颤,掌心里那道被燕如霜掐出来的淤青,在苍白的皮肤上瞧着格外扎眼。
姜清疏没吭声,她那张巴掌大的脸藏在狐裘的软毛里,白得近乎透明。
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那些排队领粥的老百姓。
那些原本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流民,这会儿正捧着粗瓷大碗,不顾烫嘴地往嗓子眼里灌。
“这米……哪儿来的?”
姜清疏突然开口,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股子散不去的药苦味儿。
青鸢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低着头抠着衣角。
“是……是南楚那边过来的商船,说是西域胡商,想在大黎换些瓷器,看咱这边受灾,就……就先赊了些粮。”
姜清疏没应声,她推开青鸢的手,步履蹒跚地走向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
她从一个被冻得满脸大疮的孩子手里,轻轻接过了那半碗还没喝完的残粥。
碗边还豁了个口子,凉气儿一激,米粥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姜清疏拿着调羹,舀起一小口,慢慢送进嘴里。
粥很稠,那是上等的江南精米。
但在那股子米香味儿里,还藏着一丝极其细微、却又极其霸道的甘甜。
那是麦芽糖的味道。
这种甜味儿不重,却透着股子让人心里发颤的暖意。
“麦芽糖……”
姜清疏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手腕上的那对翠玉镯子撞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响。
这味道她太熟悉了。
当年萧砚还没当丞相的时候,最爱在洛水城的西街溜达。
他兜里总揣着一包万柳山庄特产的麦芽糖块,见着那些没爹没妈的野孩子,就塞上一块。
萧砚总说,日子已经够苦了,嘴里总得留点儿念想。
“青鸢,你跟朕说实话。”
姜清疏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青鸢的眼睛,那双涣散的眸子里,这会儿全是疯魔般的执念。
“这粮,到底是谁送的?”
青鸢吓得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脑袋死死抵着冷硬的砖石,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陛下……奴婢不知……那商船真的打着胡商的幌子……”
“胡说!”
姜清疏把手里的瓷碗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瓷片蹦得到处都是。
“这麦芽糖的比例,是万柳山庄那帮厨子独有的方子!这世上除了他,谁会往救灾的粗粥里加这种费钱的玩意儿?”
她像是疯了一样冲向堆在粥棚后头的粮袋。
那粮袋上蒙着一层黑纱,姜清疏一把将其扯开,指甲崩断了也顾不上。
在那粮袋扎口的内侧,一个小小的、不容易被察觉的绳结出现在她眼前。
那是万柳山庄处理大批物资时的特殊扣法,叫“砚式结”。
那是萧砚当年亲手教给那帮账房的,说是为了防止有人中途劫道换粮。
“是他……真的是他……”
姜清疏看着那个绳结,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顺着脸颊洇进脚底下的积雪里。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软塌塌地靠在粮包上,喉咙里发出一种由于极度哀恸而产生的悲鸣。
“他被燕如霜锁在龙床上……他连翻身都费劲……他居然还在管朕的百姓……”
姜清疏揪着胸口的衣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由于情绪波动太大,一阵剧烈的咳嗽让她几乎折断了腰。
“咳!咳咳咳!”
一大滩殷红的鲜血喷在洁白的精米上,红得惊心动魄。
“陛下!”
青鸢哭着扑上来,想帮她拍背,却被姜清疏一把推开。
“朕到底做了什么呀……”
姜清疏跪在粮包堆里,用那双带血的手,死死抓着那些饱满的米粒。
“朕说他是奸臣,朕在大黎全境通缉他,朕还默许顾子昂对他放冷箭……”
“他现在在北雍受着那疯女人的羞辱,却还在拿自己的私房钱,救朕的命,救大黎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