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沉舟
小舟在水面上漂浮。
划动的木桨夜色下尤如两道羽翅,将河水割出一道道涟漪。
钱小玉握紧手中木桨,眼看着芦苇荡渐渐飘远,直至再也看不到河岸,天地夜色苍茫,唯有身下孤舟如浮萍,不知飘往何处。
“已经够远了。”钱有富递给她一方帕子,“歇歇吧。”
钱小玉没接,钱有富便只好拿帕子擦拭自己额上的汗。
他有伤在身,连续卖力已是体力不济,钱小玉却象不知疲倦,自与江允直告别后,划船的动作不停。
好似只有将船浆牢牢握在手心,才有掌握命运的实际之感,好似只有不停地做点什么,才能对抗内心漫无边际的恐惧和孤单。
钱有富靠着船沿坐了下来,歇了几口气,语气有几分惆怅:“也不知今夜过后,会不会连累老江。”
“赵震惧怕干娘京城做官的爹,不会轻举妄动,否则之前就会动手。加之地牢里那把大火烧得什么都不剩,也许能找到别的东西蒙混过关。”钱小玉宽慰她爹。
提起地牢的里的事,二人都沉默了一下,窦邈在火光中的那双眼睛,如今使人不敢直视,甚至畏惧回想。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知道账本埋在咱家茅房?”钱有富问。
小舟摇摇晃晃,水面波纹像面生皱的镜子,照出模糊的记忆。
钱小玉沉默片刻,道:“还记得窦邈刚来咱家的时候吗?”
“咋了?”
“如厕总要等许久,后来我发现,茅房柴堆的土被动过。”
钱有富恍然:“难道”
钱小玉的确同他抱怨过,家里多了一人如厕不方便,要等许久,他以为是窦邈腹痛,但竟没料到窦邈是在茅房里藏东西。这么一想,便对这小子又有些怨言起来,若是被人发现,岂不是坐实了钱家和他同流合污的罪名。
但一想起来牢狱中那把大火,责怨的话却也说不出口。
人死如灯灭,眼下再去追究什么,都已没有意义。
“玉儿,”钱有富轻声问:“你说,老江会不会找到账本,替窦家平反?”
钱小玉不答。
账本是个烫手山芋,窦邈自己心中也清楚,在赵震的威势下,没人能活着将账本带出天河县。
如果不想江家成为第二个窦家,江源和江夫人成为第二个窦邈和窦夫人,江允直也只能装作不知,至少现在是这样。
想来窦邈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到最后,才会说出‘已将账本烧掉了’。
不想再继续这个话头,钱小玉一边卖力划桨一边道:“爹,你看现在,象不象我们从前跑路的时候?”
钱有富怔了一下,“是有点。”
那时他们总是东躲西藏,人在前头跑,债主在屁股后头追,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安定日子,闯了这么大一祸,依旧全身而退。
一定是祖师爷保佑。
远处一大轮月亮落在水上,把这一片河面都照得银白透亮,小船朝着近在咫尺的银月飞去,女孩子伸手,摸了摸怀里油布包裹的手札。
她故作轻快地开口:“等快到渭州时,咱们就换船去云洲,听说山上有云乌族,官兵不管。江源借了我几十两银子,咱们在那里买个小宅子,种些葵菜,养上鸡鸭,也能凑合过日子。”
“在天河县待了这些年,我早就看腻了,换个地方也好。云洲挨着渭州,四季如春,听说那里男子个个俊朗勇武,说不准我还能在当地找个如意郎君,千里姻缘一线牵!”
“不行不行,”钱有富不赞同:“你要找就要找中原人,找什么云乌人!”
“也行,”钱小玉附和他:“找个中原的有钱人,家财万贯,最好还有些势力,后来发现他是高门大户的私生子,将我夫妇二人接回家时一道洗清咱身上冤屈,顺带将窦家案子一并结了不过照这样说,这人至少得是个三品官员往上啊,王爷还是皇子,不会是皇上吧?陛下今年贵庚?”
“你可真敢想”
冬夜的寒风在热闹絮语中也不觉得冷了,父女两个的说话声在漆黑河面上回荡,连带着船上那盏小小的黄灯也变得温暖起来。
就在这时,“喀吱——”
水面传来一声轻微脆响,很快被淹没在笑声里,二人没有察觉。
钱有富感到自己脚下的鞋子有些润湿,抬头提醒:“玉儿,你划稳点,这船都歪了,水老往里钻。”
“哪有?”钱小玉疑惑:“是你感觉错了吧?”
“是吗?”钱有富低头,没等他反应,小舟尤如陡然轧上一尊重物,猛地往下一沉,半个船身一下子倾斜歪倒,若非二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船身,早已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