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内静了下来。
大提琴低沉的尾音,也从音响里褪去。
餐车上尚未燃尽的苹果木炭,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啪响,崩裂出一星暗红火花。
查尔斯的动作停住了。
他手里的钢笔,悬停在支票薄的上方。
笔尖距离纸面不到一厘米。
墨水在笔尖汇聚成珠,摇摇欲坠。
但他没有落笔。
老人缓缓的抬起头。
他浅灰色的眼睛,对准了苏维。
那两道视线看似平静,却带着几十年积攒下的压迫感。
他是一个掌控百亿金融帝国的决策者。
无数人的命运,曾因他笔尖的起落而改变。
“开个价。”
查尔斯开口了。
他刚刚粗暴的吞咽了烤肉,嗓音里带着浓重的杂音。
这三个字,在包厢内笔直的传开。
“这顿饭,很对我胃口。
查尔斯转动手腕,将钢笔避开了金额栏。
“我要你放弃在科迪亚克这种偏僻的地方折腾。”
“明天跟我回西雅图。”
“我的庄园里有一套全北美最好的厨房设备。”
“只要我想,你随时可以为我重现今天的晚宴。”
“告诉我,你需要在这张纸上看到几个零?”
这是一场不加掩饰的收购。
没有商量的馀地。
洛朗站在餐车旁。
他双腿有些发僵。
西裤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起了几道死褶。
他只觉得一阵心悸。
这种毫不掩饰的当面挖角,直接越过了他这个主厨兼老板。
但洛朗不敢抗议。
他紧闭着嘴,刻意的放缓呼吸。
他很清楚,眼前这个老人背后的资本,足以在一周内将岛上的高端餐饮业连根拔起。
权力与财富的重压,让他只能安静旁观。
查尔斯身后的两名保镖,身体有了微小的变化。
光头保镖的右脚向外平移,大腿肌肉瞬间隆起。
他准备应对年轻人可能做出的任何过激反应。
无论是狂喜,还是拒绝。
苏维站在长餐桌的另一侧。
他双脚分立,重心平稳。
黑色西装的下摆自然垂落,没有一丝褶皱。
他大脑中,无数利弊正在极速推演。
西雅图的顶层庄园。
不用每天在零下二十度的暴风雪里,发动那辆皮卡。
不用费心盘算建造庄园的花费。
不用面对工人们高额的工程款。
只要点一下头。
只要在这张纸上写下一个惊人的数字。
立刻就能得到普通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
没有生命危险,只需要对付空运来的食材。
这就是查尔斯给出的捷径。
充满了金钱的气味。
但这也意味着一种死亡。
是对他目前所有特权的剥夺。
一旦他脱下西装,换上洁白的厨师服。
一旦他站在恒温的无菌操作台前。
他就不再是那个能锁定巨兽的猎人。
他会变成一个昂贵的附属品。
查尔斯真正需要的,是一个手艺精湛的厨子吗?
根本不是。
在纽约、在巴黎,有无数米其林主厨排队为他效劳。
他们能把和牛雕出花来。
查尔斯刚才之所以失控,是因为这块肉里藏着狂暴之息。
是因为那盅清汤里,有着林地回响。
是这些荒野法则,填补了他衰老躯体里失去的冲动。
一旦离开阿拉斯加的风雪。
那种狂热,就会迅速枯萎。
等待他的,只会是无休止的挑剔和迎合。
最终,查尔斯会发现肉不好吃,然后把他踢开。
要打入这个圈层,就不能成为下位者。
必须始终保持平视的资格。
“感谢您的慷慨,查尔斯先生。”
苏维开口了。
他的声音沉稳,没有丝毫颤斗。
“但我拒绝您的邀请。”
这几个字,在包厢里直接炸开。
洛朗的小腿抽搐了一下。
他身子一晃,后背撞在餐车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