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手中的毛笔停在半空,一滴浓墨落在刚誊写好的名单上,恰好将一个名字糊成了黑团。
他抬起头,声音也沉了下来:“沉怀远情况如何?”
“人没有受伤,行刺者已被暗中保护他的玄麟卫斩杀。沉大人受了些惊吓,此刻就在两条街外。”
周衍放下毛笔:“把人带进来,路上注意有没有尾巴。”
玄九领命离开,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沉怀远今日刚刚署理兵部尚书,晚上便有人要他的命,这种巧合连街边算命的都不敢编的如此敷衍。
幕后之人不是曹家馀党,便是担心他继续追查下去的朝中官员。
至于皇后和周承乾,他们虽然恨不得沉怀远立刻消失,却未必会在这个节骨眼亲自出手。
现在杀人,等于把“心里有鬼”四个字贴在自己脑门上,周承乾或许想不到这一层,皇后不会想不到。
一刻钟后,房门被人轻轻敲响。
沉怀远侧身挤进书房,进门后第一件事便是转身关门,又通过门缝往外看了两眼。
周衍忍不住笑道:“沉大人放心,这是福王府,不是刑部大牢。门外也没人排队刺杀你。”
沉怀远长出一口气,立即跪地行礼:“下官参见王爷。若非王爷提前派人保护,下官今晚恐怕真要被人抬进刑部验尸房了。”
“沉尚书快起来。”
周衍亲手给他倒了杯热茶:“恭喜你升官第一日便有人送行,这份排面,满朝也找不出几个。”
沉怀远捧着茶盏,笑的比哭还难看:“王爷,这种恭喜还是免了吧。下官如今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都觉得有人在磨刀。”
周衍收起玩笑:“把遇刺经过说一遍。”
“下官原本打算趁夜来王府拜谢,刚离开府邸不远,一名黑衣人便从巷中冲出,手持短刃直取下官后心。”
沉怀远心有馀悸的说道:“好在暗中保护下官的人及时现身,一刀将其斩杀。那人身上没有身份凭证,只在袖中藏了五百两银票。”
“你怀疑谁?”
“曹家。”
沉怀远回答的十分干脆:“曹元忠被押入刑部,曹府的帐册、田产与现银皆被暂时的封存。他的家眷与亲信把这一切算在下官的头上,提前拿出银子雇凶报复,并不奇怪。”
周衍没有立刻表态。
一个敢当街刺杀兵部尚书的亡命徒,只带银票却不留任何的标记,既可能是曹家派来的,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把怀疑引向曹家。
“你准备怎么办?”
沉怀远沉默了片刻,缓缓的摇头:“此事没有活口,也没有证据,下官不打算公开追究。曹元忠能否定罪,自有三司查办。下官若趁机对他的家眷赶尽杀绝,反而会落下公报私仇的把柄。”
他放下茶盏,声音逐渐的平稳:“况且曹家如今门庭封闭,党羽四散,即使还有馀财,也撑不起第二次的刺杀。只要下官以后谨慎些,他们迟早会自己耗尽最后的一点力气。”
周衍的眼中多了几分赞许。
沉怀远没有因为刚刚掌权便肆意的报复,也没有被一次暗杀吓的失去了分寸,至少证明自己没有选错人。
“兵部之中还有不少曹元忠的旧部,你又准备如何的处置?”
沉怀远显然早已想过这个问题,起身说道:“曹元忠经营兵部十馀年,若下官刚接手便大肆的罢免,必会引起所有人的反弹。下官准备先稳住他们,再逐步的调离要害。”
周衍来了兴趣:“怎么调?”
“升官,加俸。”
沉怀远压低声音说道:“把武选、军械与粮草司里的关键人物升任闲职,再以历练之名调往不掌实权的衙门。他们名义上的品阶更高,俸禄更多,实际上他们却再也碰不到兵部的机要。”
“等他们发现不对,旧日部属已经被分开,手中的卷宗、印信与人脉也早换了主人。那时再查谁有问题,谁便只能老老实实的领罪。”
周衍轻轻的敲着桌面:“先给糖,再抽凳子。等他们笑着谢完恩,才发现自己已经被请出了牌桌。”
沉怀远点点头:“正是这个道理。”
“办法不错,但不能操之过急。今日调一个,过几日再换一个,让他们彼此的猜疑,却又看不出你的真正目标。”
周衍提醒道:“温水里的青蛙不会立刻的跳出来,可火若烧的太急,它照样会蹬你一脸水。”
沉怀远愣了一下,随即郑重的行礼:“下官记住了。”
“另外,吕宏熟悉武选司的旧档,又亲手整理过曹元忠的帐册。此人胆子虽然小了些,做事却足够细致,可以放到关键的位置。”
沉怀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