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县城反倒安静下来。
集市散得干净,东门外的吆喝声没留多少,只剩几辆空车碾过青石板,轮子压得闷响。
王立刚翻过一页卷宗,钱大牛便从外头钻进来,鞋底沾着泥,脸色比那双鞋还沉。
“王大人,旧杂货铺关门了。”
王立手上一停。
“人呢。”
“没见着。”钱大牛摘下帽子,在手里揉了揉,“我今早还蹲在对街,等了半晌,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等天光全亮,前后门都锁着,门板缝里连烟气都不见。掌柜连同那个伙计,怕是昨晚就没在铺里过夜。”
方惟正坐在窗边换药,听见这句,抬眼看了过来。
“撤空了?”
“和信义当、槐树巷那回一样,铺子还留着,人已经抹干净了。”
王立没有接话,先把笔扶正,又推回砚台边。
“周承四开始清尾了。”
钱大牛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敢多问。
方惟把药布压好,起身时牵到了伤口,手指在衣襟上停了停。
“我去看一眼。”
“去。”王立抬了抬下巴,“别进门,站在窗缝和门缝外头看。里头要是留了什么,别碰,回来报我。”
“知道。”
方惟拿了帽子便走。
不到一个时辰,人又回来了,手里攥着个小纸包,衣角沾了点墙灰。
“铺里几乎空了。”他把纸包放到案上,“货架没剩几样,地上全是灰。柜台后头的墙角,倒落着这个。”
王立抬眼。
“拿来。”
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截断裂的炭笔,笔头上沾着灰黑的粉末。
阿福凑近瞧了瞧。
“写字的炭笔罢了,铺子里有这个,也不稀奇吧。”
王立捻起那截炭笔,在指腹间转了一下。
“杨二昨夜在第四号泊位巷口看见的符号,用的也是这一类。”
方惟看向他。
“圆圈、三角,还有短横?”
“炭料相同,连断口都接近。”王立把那截炭笔在案上转了半圈,推到自己手边,“墙上的符号,恐怕出自同一拨人。”
阿福喉结动了动。
“这么说,铺里的人昨晚还在传信,天一亮便撤了。”
“跑得倒快。”王立把炭笔收进抽屉,“修车铺也盯紧。”
话音刚落,门外又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
马六从南门外赶回来,额头全是汗,进门时还扶了一把门框。
“大人,修车铺也关了。”
王立抬眼。
“说清楚。”
“棚子空了。”马六喘了两口,“铁砧还在,风箱没了,锤子、钳子、火钳,能拿的都拿走了。炉灶里的焦炭冷透,铺主也不见,门上挂着锁,像是今早才锁上的。”
阿福张了张嘴。
“这回连根都拔了?”
“连铁屑都没留。”马六抹了把汗,“我特意绕到后头看过,棚角原先堆铁屑的地方扫得干干净净,扫帚印还在。”
屋里安静下来。
王立垂眼看着抽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杂货铺空了,修车铺空了,连渡口的船也离了位。”
他抬起眼。
“集市刚散,他们便把能带走的东西全带走了。”
方惟皱着眉。
“你后悔了?那天要是动手拦,至少能扣住一个铺主。”
“扣住又能怎样。”
王立把茶盏往旁边挪开,免得压住桌上的纸。
“抓两个小人物,问不出周承四。周承四换张脸,覃九照样藏着,孙伯龄还在京城坐着。船跑了,暗路还在,货没断,接货的人也没露。”
方惟盯住他。
“所以你才一直不动。”
“对。”王立抬手,将那张关系图往自己面前拖了拖,“我要他把船开到辰溪,叫钱三看清楚,究竟是谁在岸上等他。”
“那边的人,才是线头。”
阿福听着,忍不住插话。
“您这话说得像钓鱼。”
“本来就是钓鱼。”
王立把炭笔收进抽屉,关上时,锁舌发出一声轻响。
“鱼饵既然已经放下,总得等它咬上一口。”
他话音才落,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更急。
钱三的回信,偏在这时候送到。
送信的小厮衣襟歪着,鞋面全是灰,把信递进来,连桌边的水都没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