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方惟才在张记盐铺后巷的柴垛后蹲稳,一股焦糊味便钻进了鼻腔。
寻常柴火烧不出这个味,纸灰里混着油脂,直往喉咙里呛。
方惟没急着探头,肩膀贴住柴垛,等院里的脚步从近处绕开,才凑到两捆柴禾之间。
张记盐铺的后院亮着一团火。
火堆不大,烧得却急,黑烟贴着院墙往上窜,风一卷,又沉沉压回院里。
有人握着铁钩,不停翻动火里的东西。
火光晃过那张脸。
孙管事。
火堆旁边,另有一道身影。
张茂才背着手,盯着火堆,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方惟把手搭上柴刀柄,先扫了一眼院门,又把目光挪回火堆旁的两个人。
他今晚只想确认张家会不会烧账。
张家族公亲自守在这里,这把火烧掉的,恐怕远不止赵二那几笔月银。
孙管事忽然凑过去说了句话。
隔着院墙,听不分明。
张茂才侧过半张脸,回了两句,孙管事便低下头,又拿铁钩翻了几下。
纸片被挑出火堆,还没落地,边角已经卷成黑灰。
方惟蹲着没动。
王立交代得清楚,看人,看车,看方向,别动手。
为了几页注定抢不回来的纸把自己赔进去,不值当。
这一等,便将近半个时辰。
火势一点点塌下去,最后只剩几块暗红的炭,孙管事仍不放心,用铁钩把灰拨开,来回翻了两遍,才将铁钩扔到墙角。
张茂才又交代了几句话。
孙管事没有应声,只抬手指向后院的两间屋子。
两人随即分开,各自进了屋。
院里安静许久,方惟才贴着柴垛往后退。
柴枝刮过衣袖,发出一声轻响。
他停在原地,等了片刻。
屋里没人出来。
方惟这才绕出巷口,在路边多站了一会儿,确认身后没有脚步跟来,才摸出纸笔记下时辰。
子时一刻开始烧,丑时初火灭。
第二日一早,方惟进后堂时,王立刚把茶盏搁回案上。
“烧了?”
“烧了。”
“谁在场?”
“孙管事拨火,张茂才在旁边看。”
王立捏着杯盖的手停了一瞬。
“张茂才亲自来烧……看来账册里的东西,不止赵二那份月银。”
方惟把记下时辰的纸递过去。
“烧掉的东西,查不回来了。”
王立没接这句话,只把纸压到供词旁边。
“账册可以烧,领钱的人烧不了。”
赵二和黑五的供词被展开,两张纸并排摆在案上。
“赵二说,每月初一从张记盐铺柜上领钱。黑五也认了,事情由孙管事安排。”
王立的指尖顺着供词上的字慢慢划过。
“两份供词都写了时辰、银钱和领钱的法子,前后对得上。账烧了,这笔银子也抹不掉。”
方惟垂眼扫过供词。
“张家可以说他们记错了。”
“那就让他们说。”
王立抬眼。
“一个人记错,可以说口供有疑。两个人连怎么领钱都记得一样……那就得问问,谁教他们这样错的。”
方惟隔了一会儿才问:“张家若再推个人出来顶罪呢?”
“那就让那个人说清楚,三两银子从哪儿领,经了谁的手。”
“说不清呢?”
“替人顶罪。”
王立将供词叠好,收入案卷。
“他们能烧纸,烧不了人的嘴。除非连人一起烧了。”
方惟没接话。
搭在案边的手却慢慢收了回去。
王立瞥见他的脸色,将供词往案卷底下一压:“昨夜看见的事,只写进你的报告。外头,一个字也别漏。”
“我没那么多嘴。”
“你嘴是不多。”
王立瞥了他一眼。
“你只是碰见危险,喜欢把自己往前送。”
方惟没反驳,转身去取案卷。
辰时,王立升堂。
赵二新增四桩殴打、两桩抢夺,六份案卷一字排开,受害人的姓名、日期、地点和伤情,一项不少。
老陈、跛脚商贩和其余证人的口供已经逐一固定。
堂上再问,赵二也承认,黑五等人收取场子费,确实受他指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