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界案判完后的第三日,县衙门口比前些天热闹了些。
不算热闹到人挤人,可总算有人敢在告示前停脚。
有人站一会儿就走,有人看了又看,最后还是低着头绕开。
阿福蹲在门槛里头,眼睛跟着人转,转得自己都晕。
“公子,又走了一个。”
王立在堂上翻文书,头也不抬:“他走他的,你急什么?”
阿福小声道:“小的看他怀里鼓鼓的,像是带了状子。”
“像是带了状子,也可能是带了半个馒头。你眼神若准,早该去街上摆摊看相。”
阿福被噎了一下,正要缩回去,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妇人的哭声。
“青天大老爷,小妇人要告状!”
阿福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公子,真来了!”
王立把文书合上:“让她进来。别喊得跟你中了举一样。”
那妇人告的是欠债不还。
借出去一贯钱,说好秋后还,结果对方拖了半年,只肯还三百文,还说剩下的是酒钱抵了。
王立当堂问了借据,又问了见证人,欠债的人一开始嘴硬,等方惟把借据上按印的日期和旁证一对,立刻低了头。
惊堂木一响,王立道:“三日内还清余钱。再拖,按恶意赖债处置。”
那人哭丧着脸:“大人,小民家里真没有。”
王立看他:“没钱还债,有钱喝酒?”
堂下几个百姓低声笑了一下,那人脸涨红,再不敢辩。
第二桩是买布短尺。
布铺掌柜一口咬定是买家自己裁坏了,王立让人取来尺子,当堂量旧布边,又让人去布铺拿同样一匹布对尺。
掌柜脸色从红到白,最后跪下认了。
“赔布,罚钱。”王立看着他,“再敢拿短尺糊弄百姓,本县让你那把尺子挂在县衙门口晒三日。”
掌柜连声称是,连抬头都不敢。
阿福在旁边听得解气,等人走后凑过来:“公子,这布铺掌柜可真缺德,半寸半寸地少,亏他想得出来。”
王立道:“能少半寸,说明他已经练熟了。你以为坏人做坏事还要先烧香壮胆?”
阿福点头:“那倒也是。”
后头又来了几件事。
有佃户和地主扯租,有菜贩说被人抢了摊位,还有两个邻居为了鸡是谁家的吵到堂上。
王立挑了两件凭据清楚的判了,剩下的都推给吕正明,让他照规矩处置。
吕正明处理得很周全。
谁该退钱,谁该赔礼,谁该请里长来作证,他都说得清清楚楚。
文书写得也稳,连手印该按在哪里,都没出错。
阿福看了半日,悄悄对方惟道:“吕县丞也不是不会做事。”
方惟淡淡道:“他会。”
阿福一愣:“那他以前怎么不做?”
王立从案后抬眼:“你终于问到正地方了。”
阿福忙闭嘴。
吕正明像没听见,只把一份调解文书放到案边,拱手道:“大人,这几件小案,下官已按大人吩咐办妥。若有不合规矩之处,请大人指正。”
王立看了几眼:“没毛病。”
吕正明笑了笑:“大人过奖。”
“我说没毛病,不是夸你。”王立把文书放下,“你在沅陵十几年,若连这点小案都办不好,那就不是失职,是占着茅坑。”
堂里几个书吏低下头,肩膀憋得发紧。
吕正明笑容停了半息,又低声道:“下官受教。”
王立看着他:“受教不用挂在嘴上。以后该办的事,别等我拿惊堂木敲你才办。”
“是。”
吕正明退下后,阿福才敢呼一口气:“公子,他方才笑得比前几日浅了。”
王立道:“你还有空量他的笑?”
“小的这不是怕他憋坏招吗?”
“他憋不憋坏招,跟你盯不盯没关系。”王立起身,“你盯好门口,别把真告状的人吓走。”
阿福立刻道:“小的现在笑得可和气了。”
方惟看他一眼:“你不说话更和气。”
阿福撇了撇嘴,没敢还嘴。
日子就这么往前推,到王立到任第二十天时,县衙里已经有了些不一样的动静。
门口告示旁不再总是空着,偶尔有人停下来念两句,也有人见了阿福会低声问一句:“大人今日升堂吗?”
阿福听见这话,腰板都直了些。
这日晚饭刚摆上,钱大牛回来了。
他平日回衙,总是一身盐灰木屑,进门先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