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任第十天,县衙后堂的饭又凉了一回。
阿福端着碗站在门口,脸上写满了不满:“公子,饭再热第三回,就只能喂灶王爷了。”
王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边那盏灯上:“灶王爷若肯替我把吕正明叫来问话,我让他先吃。”
阿福噎了一下:“那还是您吃吧,灶王爷也未必敢惹吕县丞。”
方惟从外头进来,衣角带着夜露,听见这话,抬眼看了阿福一下。
“你胆子见长。”
阿福立刻把碗往桌上一放:“小的去热汤。”
王立看着他跑出去,才对方惟道:“坐。”
方惟坐下,先把腰间短刀解下来放在手边。
“信义当那边有眉目了。”
王立没有急着问,只道:“先听我说一遍。”
方惟看他。
王立伸手按了按眉心,声音不高:“十天。码头,城门,六房,账册,水渠,城墙,盐铺,粮仓,当铺,还有前任方克己。”
方惟道:“你在心里过了很多遍?”
“废话,不在心里过,难道写在纸上等人来偷?”王立瞥他,“这县衙里连匾上的灰都不干净,我写出来,明日吕正明就能笑着替我背一遍。”
方惟没接话。
王立继续道:“户房的账好看,工房的账也好看。修渠有银子,渠不通。修墙有银子,墙根长草。”
“城里告示没人换,码头的货却比官差还懂规矩。”
“张记盐铺的盐能先卸,别家的船能等死。”
“六房里一半跟张家沾边,另一半也没人敢大声喘气。”
方惟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敲了一下:“还有吕正明。”
“对,还有他。”王立道,“他在沅陵十几年,县丞位子坐得稳,笑也笑得稳。前任死了,他没乱。新知县来了,他也没乱。”
“这样的人,要只是想贪,用不着把每一处都收拾得这么规矩。”
方惟道:“这个县,表面上一切正常,实际上从头烂到底。”
王立看他一眼:“不是烂到底,是烂得很有章法。账做得漂亮,人管得服帖,钱吃得干净。吕正明在这里十几年,他要是想贪,不用这么费劲。”
“他这么做,说明他不只是在贪,他是在替别人守着这个盘子。”
方惟问:“替谁?”
王立端起凉茶喝了一口:“你说呢?”
方惟不用想:“张家。”
阿福正好端汤进来,听见“张家”两个字,脚步都轻了些:“又是张家?这家人怎么哪里都有?”
王立道:“人家扎根五代,你才来十天。你嫌人家多,人家还嫌你碍眼。”
阿福把汤放下,低声嘀咕:“那也不能把盐价抬得那么狠。”
王立看了他一眼,没骂。
方惟道:“张家在辰溪有宗祠,在沅陵有码头铺面,有盐,有粮,有药材。吕正明帮他们遮掩,倒也说得通。”
“说得通的地方不用急。”王立放下茶盏,“说不通的地方,才要命。”
方惟抬头:“信义当。”
“一个外省来的当铺。”王立道,“能在沅陵站住脚,张家不挤它,官府不查它,街坊还默认它收急钱。张家往里送东西,却不走正门。你觉得张家是给它面子,还是怕它背后的人?”
方惟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旧纸,没有摊开,只压在手下。
“我查到了。信义当的牌照,是辰州知府衙门出的。东家登记的名字叫周四。”
王立手指停住。
阿福正拿勺子盛汤,闻声抬头:“周四?这名字听着不像东家,像码头上随便喊来的。”
方惟没理他,继续道:“路引签发地也查到了。”
王立看着他:“哪里?”
方惟的脸色沉了些:“吏部下辖的一个闲散衙门。”
屋里静了几息。
阿福手里的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赶紧按住:“小的不是故意的。”
王立没有看他,只慢慢念了一遍:“周四。”
方惟点头:“你还记得这个名字?”
“我又没老到三天前的饭都忘。”王立声音压低,“郑浩旧案那会儿,你追过一个京城口音的行商,账面上冒出来的化名里,就有周四。”
方惟道:“是。那人没抓到,只留下一个空壳名字。现在这个名字又出现在沅陵,当了信义当的东家。”
阿福听得脸色发白:“那这人是从京城追着公子来的?”
王立看他:“你总算问了句有用的。”
阿福张了张嘴,又不敢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