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诗集在笔架旁放了七日。
七日里,钱三从它旁边拿过三回笔,赵怀安从它旁边递过两回稿。
李牧之还故意把账册放近了些,想看王立会不会嫌碍眼。
王立都没动。
直到第八日清晨,他把昨夜批完的策论压平,顺手拿起那本诗集,吹掉封面上一点浮灰。
钱三正蹲在门槛边啃馒头,眼睛一下直了。
王立看他:“你馒头里夹了金子?”
钱三忙低头:“没有,我就看看。”
“看书箱还是看我?”
“看……看天气。”钱三抬头望了一眼晴得不能再晴的天,声音越说越虚。
王立没再理他。
他打开书箱,把诗集放了进去。
不是丢在角落,也不是压到最底下,而是和史论集、陈太傅批注、倒计时纸放在一处。
书脊贴着书脊,整齐得挑不出毛病。
钱三嘴唇动了动,最后又把话咽回去。
李牧之从屋檐下经过,瞥见这一幕,扇子在掌心停了半息,随即轻慢开口:
“今日太阳不错,适合晒书,也适合晒某些人的嘴硬。”
王立合上书箱:“你的账册若也想晒,我可以替你摊到街上,让全京城看看李公子的每一文钱花得多小气。”
李牧之立刻转身:“我去晒书。”
院里很快摆开竹架。
旧稿、经义、策论草卷一册册摊开,纸页被风吹得轻响。
赵怀安午后回来时,袖口沾着些灰,手里还抱着两本新买的题册。
他进门后先看了王立一眼。
王立正蹲在地上整理旧稿,把去年写过的荒政题重新分成三叠。
能用的放左边,废话太多的放右边,中间那叠留着重写。
赵怀安站了片刻,没说话。
钱三抬头:“怀安,你怎么跟丢了魂似的?外头又有人说咱们拉帮结派?”
赵怀安低声道:“不是。”
李牧之手里的书页刚翻到一半,也停了:“孙伯龄那边有新动静?”
“也不是。”
赵怀安看着王立,“苏小姐家里定亲了。”
院里晒着的书页被风掀起一角,啪地落回竹架上。
李牧之手里的书差点滑下去,他伸手一按,纸边被压出一道折痕。
钱三愣住,随即看向王立:“立哥……”
王立的手还按在旧稿上。
那张旧稿是他初到京城时写的盐课题,开篇锋利,中段却藏得太深。
纸角被他拍平,指节停了一下,才继续把它放到中间那叠。
他没抬头:“谁家?”
赵怀安声音迟疑:“翰林院侍讲学士家的嫡子,姓陆。听说读书也好,家风清正,两家长辈已经交换了庚帖。”
钱三小声问:“立哥,你没事吧?”
王立把最后一页旧稿理齐,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苏婉清定亲,和我有什么关系?”
钱三张了张嘴:“可你之前不是……”
王立看着他:“之前是之前。”
钱三被这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
李牧之罕见地没有接话。
他看了王立的侧脸两息,低头把那本被压皱的书重新铺平。
纸页不听话,又翘起来,他按了两次才按住。
赵怀安声音更轻:“我问过了,不是仓促定的。苏家那边说,陆家公子年岁相当,品行也稳。门当户对。”
王立点头:“好人家。”
他说完,转身进屋。
房门没有关。
钱三盯着那扇半开的门,想跟进去,又不敢。
李牧之低声道:“你若敢进去问一句,他今日能让你把《大学》倒背三遍。”
钱三咬牙:“我就看看。”
他趴到门边,探头往里瞧。
王立坐在桌前,已经翻开了陈太傅的批注集。
灯未点,窗外日光落在书页上。
他的手指压着纸边,翻页时稳得很,连茶盏都没碰倒。
钱三看了一会儿,回头松了口气:“没事,他真没事。”
赵怀安站在院中,目光落到王立手边那本书上。
“你看他翻到第几页了?”
“第三页。”
“他昨夜读到第五十页。”
钱三脸上的神色骤然僵住。
李牧之把书页铺好,声音压得低:“别嚷。”
钱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