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把郑浩那条线压进书箱后,第二日照旧出门买书。
赵怀安原本想跟着,被他一句话堵了回去。
“你那篇礼制题中段还拖着,跟我出门,是准备让主考看你走路稳不稳?”
赵怀安只好坐回去。
钱三抱着书在旁边小声道:“立哥,你今日不是说要买史论集吗?”
“嗯。”
王立把袖口理平,带着阿福出了门。
近来宅子外头眼睛多,他不愿频繁换地方,也不愿把所有书都托人买。
托人买来的书,未必能翻到批注和缺页。
读书人挑书,有时候挑的不是书名,是前人留下的痕迹。
书铺掌柜已经认得他,见他进门,只抬手指了指后排。
“史论集新到两册,在里头,王公子自己看。”
王立道了谢,往里走了几步,脚步却在诗集那一排旁边慢了下来。
那里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得素净,发髻也简单,身边只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丫鬟。
若只看背影,和京城寻常出来买书的女眷没什么分别。
她手里拿着一本诗集,正低头翻页,指尖停在纸边,动作比旁人慢些。
王立本来只是扫了一眼,正要越过去。
女子听见脚步,回头看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书架之间撞上。
苏婉清先怔住了。
王立也停了一下。
阿福站在后头,刚要问公子怎么不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苏婉清把书页合住。
她声音比从前轻了些:“你怎么在这里?”
王立看了看四周:“书铺,买书用的。”
苏婉清眉眼动了动:“我知道书铺买什么用,我是说你为什么不回我。”
“备考。”
“……我知道。”她停了停,像是把刚才那句重新压平,“我只是没想到在这里碰到。”
王立道:“京城不大,碰到正常。”
这话落下,两人都没再立刻接。
书铺里有人翻书,有人压低声音问价,掌柜在柜台后拨算盘。
那些细碎声响隔在中间,反倒把这几句显得更清楚。
苏婉清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诗集:“你来买什么?”
“史论集。”
“会试用?”
“用不上也得看。只看会试用得上的东西,容易把脑子读窄。”
苏婉清抬眼看他:“你说话还是这样。”
王立问:“哪样?”
“别人问一句,你总要顺手挑个错。”
王立想了想:“这个评价不算错。”
苏婉清唇边的神色轻轻停了一下,没笑出来,却也没冷下去。
她把那本诗集放回去,又抽了另一本。
王立也没再站着,走到后排去找史论集。
掌柜说的新到两册,一册纸色干净,另一册边角旧些,里面有前人批语。
王立翻了几页,挑了旧的。
批得好不好另说,有人读过,总比白纸更能看出争处。
他拿着书转出来时,苏婉清也正从诗集那排离开。
两人几乎同时到了柜台前。
掌柜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先去包书。
苏婉清手里拿着一本诗集,封面被旧纸磨得发浅。
王立扫了一眼,没有问。
她却先开口:“那本批注本,你还带着?”
王立道:“带着,在书箱里。”
“有没有看完?”
“看了四遍。”
苏婉清手指在书脊上停住:“四遍?”
“有用的东西,看四遍不多。”
她把手里的书换了个方向,低声道:“那本里有些批注,其实不算成熟。”
“成熟的东西未必最有用。”王立道,“有些地方错得明白,反而省人走弯路。”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连夸人都像在挑错。”
“那我下次换个说法。”
“你会换?”
王立沉默了一息:“尽量。”
这两个字说出来,连阿福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掌柜把两人的书包好,各自递过来。
苏婉清的丫鬟上前付钱,王立也把银钱放下。
出了书铺门,风从街口吹过来,卷起一点尘。
苏婉清走在前头两步,又停下。
“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