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庆宁府热得早。
后院石桌旁却没人敢懒。
方惟把一篇策论压在王立面前,纸上改痕密密麻麻,连钱三看了都觉得疼。
王立读到第三段,笔尖停住。
“你这里把民力写成苦情,没写成政务。”
方惟皱眉:“民力本就艰难。”
王立道:“艰难是事实,不是答案。策论不是让你哭给阅卷官看,是让他知道你会怎么救。”
李牧之摇着扇子:“你这人说话,真适合贴在药铺门口。”
钱三问:“为何?”
李牧之道:“苦口,未必治病。”
王立看他:“你最近策论落点虚,要不要我也给你开一帖?”
李牧之立刻合扇:“我忽然觉得方惟此文很有前途。”
赵怀安低头忍笑,笔下仍在记。
就在这时,阿福从廊外进来,脚步比平日稳了些。
“王公子,山门外来了位王家大公子。”
石桌旁几人同时抬头。
王立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王彦。
这个名字在他们这里不算陌生。
王立放下笔,起身往外走。
刚到前院,便见一人站在槐树下。
王彦穿着素色长衫,腰间只挂一枚旧玉,身边没有摆出王府嫡长子的排场。
可他站在那里,便自然让人觉得,他不是来闲逛的。
王立走近,拱手道:“大哥来了。”
王彦看了他一眼,目光从脸上落到衣袖,又落回眼中。
“瘦了些。”
王立道:“跑山跑的,不是饿的。”
王彦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意刚到门口,又被他按回去了。
他随王立进后院。
石桌旁,赵怀安、李牧之、钱三都起身见礼。
王彦对他们点头,目光最后停在方惟身上。
王立道:“方惟,庆宁府秀才,院试第七,如今也在石桌旁备考。”
方惟起身行礼:“见过王大公子。”
王彦回礼很端正:“方公子不必多礼。能坐到这张石桌旁,想来不是寻常人。”
方惟看了王立一眼:“寻常不寻常难说,被骂得不少。”
钱三立刻点头:“这倒是真的。”
李牧之道:“你点头如此快,显得我们很惨。”
王彦看着这几人,眼中多了一点东西。
不是惊讶。
是确认。
他心底确认,王立如今身边,真有了一群能同他一起往前走的人。
他转向王立:“走,找个清净地方说话。”
王立没有问缘由,只把方惟的策论推回去。
“第三段重写。别写哭诉,写办法。”
方惟接过:“知道。”
李牧之看着王彦的背影,扇子轻敲掌心,没有开口。
清风楼在书院外不远。
楼上雅间临街,窗开半扇,能看见府城街上车马慢行。
王彦要了一壶茶,等小二退下,才伸手倒了一盏。
他先喝了一口。
王立坐在对面,也不催。
王彦放下茶盏:“孙伯龄那件事,我又查到了一些。”
王立眼神静了。
王彦道:“但还有一个关口卡住。”
“京城那边,我一个人的眼线不够用。”
王立问:“什么关口?”
王彦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没有摊开,只用指腹按住。
“景和十七年,那次联席复核。谁主导,谁记录,记录存在哪里,这三个问题,我现在只知道第一个。”
王立道:“孙伯龄主导?”
王彦点头:“名义上不是他牵头,但真正推动之人,是他。那时他官位不算高,却借着争议卷复查,把吏部的人手塞进了阅卷后段。”
王立道:“后两个呢?”
“谁记录,记录存在哪里,我没查到。”
王彦道,“礼部的人说无旧档,吏部的人说不知情。两边都太干净。”
王立听到“太干净”三个字,便知道问题在哪里。
太干净,往往不是没有。
是有人擦过。
王立道:“直接查礼部和吏部,查不通。”
王彦看着他:“所以我来问你。”
王立手指点了点桌面。
“不要先找档。”
“先找管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