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之后,王立的名字在庆宁府又传了一轮。
这一次,传的不是策论。
有人说他边塞诗有杀气,有人说他即兴限韵不似偶得,还有人把卢景请战那一幕说得添油加醋,仿佛王立当时不是作诗,而是在留芳园当场拔刀。
钱三听了半日,回来认真问:“立哥,你那日真吓到卢景了吗?”
王立正在改一篇经义,头也没抬:“我若真吓人,他该当场跑。”
李牧之坐在旁边,竟没有接话。
这很不对。
平日里,这种话题若不被他拆两句,他连饭都吃不香。今日他只是翻书,书页翻得很慢,扇子也没拿出来。
赵怀安看了他一眼,又看王立。
王立没有问。
第一日如此。
第二日还是如此。
第三日,钱三终于憋不住,端着碗凑到李牧之旁边:“你是不是病了?”
李牧之抬眼:“你离我远点,我怕真病。”
钱三松了口气:“还会骂人,那应当没事。”
方惟从书卷后抬头:“骂得不够狠,还是有事。”
李牧之把书合上:“你们现在看人,全靠挨骂轻重?”
王立终于放下笔:“这法子对你很准。”
李牧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当天夜里,后院灯火迟迟未熄。
五月底的风带着潮气,纸边有些卷。钱三早早困得撑不住,被赵怀安赶回屋。方惟还在改诗,改到第三遍,脸色比题目还硬。
王立把最后一卷批完,抬手揉了揉眉心。
李牧之还坐着。
桌上那本书停在同一页,停了很久。
王立把茶盏推过去:“再不说,我就当你准备出家。”
李牧之看着茶盏,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父亲的那批货,在金陵那边的新渠道,出了问题。”
他的语气很平。
平得像是在说书院饭堂今日盐放少了。
王立手指停住:“怎么出的?”
李牧之道:“那边货行突然撤了合作。没有细由,只回一句近期不便。之后我父亲托人再问,对方一个字也不多说。”
赵怀安抬起头。
方惟手里的笔也停了。
王立问:“哪一家货行?”
“金陵永丰货行。”李牧之道,“我游历时见过他们掌柜。那人做事稳,不是随口应承又随口翻脸的性子。”
王立道:“所以你觉得有人压了他。”
李牧之点头:“我怀疑,是孙伯龄那条线伸过去了。”
这名字一出,几人间的气氛瞬间沉了下去。
方惟皱眉:“你确定?”
李牧之摇头:“不确定。但当年码头扣货,那条线最后绕到吏部。如今我刚让家里府城铺面留意听雨楼账路,金陵那边便断了新渠道。时间太巧,巧得像有人怕我家手太长。”
钱三原本已经走到屋门口,听见这句又折回来:“那你家会不会亏很多?”
李牧之看向他。
钱三立刻补了一句:“我不是看热闹,我是真担心。”
李牧之扯了下嘴角,像笑又不像:“暂时亏不死。”
王立问:“暂时是多久?”
李牧之脸上的那点弧度收了:“若金陵这条线彻底断掉,接下来半年会紧。我父亲这些年铺得太快,有几处账面周转靠的就是金陵新路。现在路口被堵,货还在,人情还在,银子却不能按时回来。”
王立道:“你父亲知道你在查旧线吗?”
“不知道。”李牧之道,“我没告诉他。”
“怕他担心?”
“怕他拦我。”
李牧之说完,自己先沉默了。
王立看着他:“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李牧之冷笑:“你这个时候还要刺我一句?”
王立道:“不刺你,你会以为自己还能扛。”
李牧之没有反驳。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他平日里能把一句话拆成三把刀,今日却连刀柄都懒得拿。
王立道:“永丰掌柜叫什么?”
“葛成。”
“你与他有没有直接往来?”
“有。”李牧之道,“我在金陵时与他吃过一顿饭,后来也有两封信。此人不算热络,但说到做到。”
王立问:“他撤合作之前,有没有传过预兆?”
“没有。”李牧之道,“正因为没有,才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