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管事腰弯得很低。
“四少爷,大少爷在东院书房。”
王立看了他一眼。
赵管事立刻补了一句:“老奴这就带路。”
王立道:“不必。”
赵管事停住脚,王立往东院走。
王府清晨的路比夜里更清楚。回廊两侧刚洒过水,青砖湿了一层。
几个丫鬟远远看见他,脚步都轻了些。
东院比柳姨娘的小院宽敞许多。院中一棵老槐,树下放着石凳。书房门半开,里面有墨香。
王彦正在练字。
王立站在门口,看见纸上四个字。
“鞠躬尽瘁。”
他没出声。
王彦写完最后一笔,才抬头。
“你回来了。”
王立跨进门。
“向大哥借个地方说话。”
王彦把笔搁在笔山上,看向旁边长随。
长随低头退下,顺手关了半扇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
王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王立坐下,目光又落到那张纸上。
“《出师表》?”
王彦道:“练心。”
王立道:“大哥这心还要练?”
王彦看他。
王立补了一句:“那我这种,大概得重铸。”
王彦没笑,只道:“你今日不是来贫嘴的。”
王立点头。
“先说文章。”
王彦抬眼:“先?”
王立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放到案上。
“程默庵文集,我近日读到一处。想请大哥听听。”
王彦看了他片刻,拿起册子。
“说。”
王立道:“程默庵写文章,有三层。”
“第一层给寻常读书人看,句子稳,章法顺。”
“第二层给考官看,知道他经义不虚。”
“第三层,才是他真正要说的话。”
王彦翻开书页。
“藏锋?”
“不是藏锋。”王立道,“是给锋找名分。”
王彦手指停住。
王立继续道:“没有名分的锋,是狂悖。”
“有经义、有旧典、有礼法做骨头,锋就不是锋,是正论。”
王彦沉默片刻。
“所以你近日学程默庵,是为了院试。”
“也是为了韩子章。”
王彦看他。
王立道:“他若说我文章偏激,我就让他找不到偏激在哪里。”
“他若说我借题讥制,我就让他先解释什么叫讥,什么叫制。”
王彦把册子合上。
“你这是把文章写成案卷。”
王立道:“案卷至少讲证据。”
王彦终于笑了一下。
很浅。
“父亲若听见,又要皱眉。”
王立道:“父亲现在是礼部尚书,皱眉也是礼部尚书的皱眉,分量更大。”
王彦道:“你倒会替他升官。”
王立道:“家学渊源。”
王彦看着他,眼里多了点无奈。
兄弟二人隔着书案,一时都没说话。
王立把话锋收回来。
“大哥,关于三姐的事,想和大哥说几句。”
王彦脸上的那点笑意淡了。
他没有打断。
王立道:“昨日家宴,大哥也看见了。”
王彦道:“看见了。”
“刘管事不是来陪三姐回门的。”王立道,“他是来探风向的。”
王彦手指压在纸边。
王立继续:“三姐夫家从前不热络。如今父亲升任尚书,他们忽然客气。客气本身不是坏事,但他们让三姐递帖子,这就是把她夹在中间。”
王彦没有说话。
王立道:“她若递,王家未必高兴。她若不递,夫家未必舒服。最后难做的人,是她。”
王彦看着案上的《出师表》。
“你问过她?”
“问了。”王立道,“她说没事。”
王彦抬眼。
王立道:“说没事,通常就是有事。”
“尤其是她这种性子。”
王彦沉默。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停了一下,又很快远去。
王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