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王府来了第一封回信。
信不是柳姨娘写的。
是阿福从门房那里转来的口信。
王彦去了柳姨娘院里。
名义是,代四弟送书。
这话传到寝舍时,钱三正趴在桌上写破题。
听完,他笔一歪,墨点在纸上晕开一个黑团。
“送书?”
李牧之抬眼,扇子在指间轻巧一旋。
“你觉得大少爷真缺那两步路?”
钱三低头看着自己废掉的纸:“那他是去干什么?”
王立把手里的经义合上。
“去让人看见。”
赵怀安停住背书,若有所思,慢慢点头。
李牧之扇子“啪”地一开。
“嫡长子进庶母院里坐一刻钟,这不是送书。”
“是挂匾。”
钱三还是没懂:“挂什么匾?”
李牧之道:“此处有人罩。”
钱三恍然:“那这匾可真够大的。”
王立没笑。
他看着桌上的口信条子,手指在纸角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王彦没有多说一个字。
只做了一件事。
可在这王府里,最要命的,从来不是话多。
是身份。
大少爷肯亲自去柳姨娘院里坐一刻钟,这个姿态,已经够后宅那些人琢磨三天三夜。
当日下午,第二个消息也来了。
管家的信。
信写得比上一次更细。
赵姨娘娘家赵氏,早年还算体面。她父亲去年病逝,两个兄弟,一个嗜赌,一个游手好闲。赵姨娘这些年没少拿自己的月例往娘家贴补。
这不违规。
但去年冬天,她让贴身丫鬟去库房多领过一次炭。
份额超了。
事情小到甚至算不上一桩错处。
王立看完后,把信纸放在桌上。
钱三凑过来:“立哥,能拿这个打她吗?”
王立道:“能。”
钱三眼睛亮了:“那打啊!”
王立看他:“你抓到一只偷鸡的狐狸,是立刻敲锣把鸡要回来,还是等它下次再来时,把它的窝也端了?”
钱三想了想:“……端窝。”
“所以先不敲锣。”
李牧之合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留着,等她下次再伸爪子,连手一起剁了。”
赵怀安皱眉:“炭火这事太小。真拿出来,反而显得我们斤斤计较,失了气度。”
王立点头:“对。”
钱三急了:“那姨娘就白被她说了?”
王立看着他,眼神平静。
“她现在已经不敢说了。”
钱三一怔。
王立把管家的信折好,放进书箱最底层。
那里,还有几封旧信。
柳姨娘最早写给他的,字不多。
“儿在外注意身体。”
再后来。
“府里日子好了些。”
又后来。
“夹袄已做好,天冷记得穿。”
一封一封,都折得平平整整。
李牧之看见了,眼神动了动,没出声。
钱三也默默闭了嘴。
王立关上书箱,发出一声轻响。
“这东西不是不用。”
他声音平稳。
“是现在不用。”
李牧之看了他一眼,忽然说。
“你越来越像你爹了。”
王立抬头:“你骂我?”
李牧之道:“夸你,比较难听的那种。”
钱三小声道:“我……我觉得像夸。”
王立看他。
钱三立刻低头:“我继续写。”
王府。
柳姨娘的小院在东偏角,冬日里日头照进来,也只落在门前一小块青砖上。
王彦来的那日,柳姨娘正在屋里理线。
小翠从外头跑进来,脸都白了。
“姨娘!大少爷来了!”
柳姨娘手一抖,线团滚落在地。
“谁?”
“大少爷!”
柳姨娘慌忙起身,理了理衣袖,又觉得不妥,转身想换件素净些的衣裳。
还没走两步,王彦的身影已到了院门外。
他没有直接进屋,先在门口停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