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府试,还有六周。
松山书院的风声都变轻了。
甲班里,往日爱争论的人少了,爱显摆的人也少了。
书案上堆着经义、八股旧文、策论选本。有人午饭只扒两口,便捧着书往廊下走。
钱三最痛苦。
因为连他最爱的饭点,也被赵怀安盯住了。
“吃慢些。”赵怀安道,“下午还要背律例。”
钱三端着碗,眼神很悲壮:“怀安,我觉得律例跟我有仇。”
王立从旁边路过。
“它跟你没仇。它只是单纯不想进你脑子。”
钱三低头看碗:“那我脑子是不是该收点租?”
李牧之翻书的手停住:“你脑子那地方,空得能跑马,收不到租。”
钱三想反击。
想了半天。
“我力气大。”
李牧之点头:“对。脑子不行,拳头补。”
王立坐下,把今日的日程往桌上一放。
晨起背经义。
上午甲班听课。
午后读律例和策论。
傍晚破题对练。
夜里整理笔记。
钱三看完,嘴角往下掉:“立哥,这日程像刑部排的。”
王立道:“刑部排得没我细。”
赵怀安低声道:“立哥,最近大家都绷得紧。”
王立看了一圈。
确实。
连许崇文这几日来请教时,话都少了许多。沈明远更不用说,像把自己钉在书案前。
孟教习每日布题,甲班里纸张翻动的声音比说话声还多。
府试不是县试。
县试能靠一口气杀出来。
府试要过门。
门后坐着韩子章。
王立拿起《大靖文教律例汇编》,翻到夹了纸条的一页。
门可以关。
也可以拆。
午后,方书然来了。
他这次没抱一堆纸,只拿了一张。
但他进门时,脸比抱一堆纸还沉。
钱三看见他,立刻道:“方兄,你这表情,不像送资料,像送丧帖。”
方书然推了推书袋:“别乱说。”
王立放下书:“查到了?”
方书然点头,把纸递过来。
“方渊,庆宁县人。十八年前中举。之后没再考会试,留在府学任教谕。”
李牧之抬头:“十八年前中举,后来一直在府学?”
“对。”方书然道,“五年前被免。”
王立看着纸上那行字:“理由还是教法不合规范?”
“府学旧录这么写。”方书然道,“但我托人翻到一份旁录。方渊被免后,曾上告到学政那里。”
赵怀安皱眉:“学政管府学,这事他该管。”
方书然把另一行指给王立看。
“学政批复是——教谕考评属府学内部事务,不予干涉。”
屋里静了片刻。
钱三愣住:“这是什么意思?”
王立冷笑:“意思是,他不想管。”
“或者不敢管。”李牧之接了一句。
王立点头。
学政不是不知道。
是把头缩回去了。
韩子章那时只是府学主事,却能让方渊丢官,让许青山申诉无门,还让上面一句“内部事务”盖过去。
这不是一个人的手。
是一张网。
赵怀安道:“立哥,那方渊是不是更可信了?”
王立把纸折好:“可信一半。”
钱三不解:“他都被韩子章害成这样了。”
王立看他:“被同一个人害过,不代表他不会害我。”
钱三闭嘴。
这话不好听。
但有理。
方书然道:“你不打算见他?”
“暂时不。”王立把纸压进笔记里,“府试前,我跟方渊走得越近,韩子章越容易说我结党生事。”
李牧之道:“你终于懂避嫌了?”
王立看他:“我一直懂。只是以前懒得避你这种嫌。”
李牧之:“……”
赵怀安道:“那旧案呢?”
王立道:“记着。”
他手指点了点纸面。
“旧案不是不用。是不能现在用。”
钱三挠头:“那什么时候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