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题太大。
大到能从《尚书》讲到当朝政制,也能从井田讲到赋税。
讲好了,是治国。
讲砸了,是胡扯。
钱三坐在最前排正中间,双手压着膝盖。
方书然坐他旁边,摊开小册子,笔已经握住。
赵怀安在甲班席中,背挺得很直。
他看了一眼王立。
王立也在看题。
不紧张。
他甚至有点想笑。
赵怀安心里一松,又骤然一紧。
立哥这一笑,一般不是他要倒霉。
就是别人要倒霉。
严训导展开签筒。
“抽立场。”
沈明远先抽。
反方。
当守。
王立后抽。
正方。
当变。
堂中立刻有了动静。
周夫子坐在上首,端着茶,看了王立一眼。
“开始。”
沈明远起身。
他先向三位教习行礼,又向王立一拱手。
“王兄,请。”
王立回礼。
“沈兄先来。”
沈明远没有推辞。
他站在辩台一侧,袖口齐整,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整个大堂。
“古今之道,贵在承续。”
“国有典章,家有礼法。若朝令夕改,则民无所依,官无所守。”
他开篇极稳。
不是压人。
是铺地。
“《尚书》有言,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
“《礼记》言,礼也者,理也。”
“春秋之义,尊王攘夷,明名分,正纲常。所谓守,不是不知变,而是不轻变。”
他一句接一句。
每一句都有出处。
每一个出处都落在“守”上。
“祖宗之法,不可轻废。”
“轻废则法乱。”
“法乱则人心浮。”
“人心浮,则国本摇。”
甲班不少学生点头。
连乙班后排也有人听入了神。
这就是沈明远。
不急,不吼,不拿气势压人。
他只是把书一层层放下来。
放到最后,就成了一面墙。
钱三听了半天,低声问方书然:“他说得是不是很厉害?”
方书然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划动。
“厉害。”
钱三脸一垮。
方书然补了一句:“但你先别皱眉。你现在皱,像我们输了。”
钱三立刻把眉毛撑开。
赵怀安却没笑。
他知道沈明远这段有多稳。
古今变通之道,若从“守”入手,最怕被人骂成顽固。
可沈明远没有。
他先承认可以变。
再强调不可轻变。
这就把退路留好了。
王立若攻“你不知变”,沈明远可以说“我知变,只是不轻变”。
王立若攻“守旧害民”,沈明远可以说“乱变更害民”。
墙上不只有砖。
还有门。
沈明远最后收束。
“故学生以为,变通之道,当以守为本。”
“守其纲,变其末。”
“守其礼,变其器。”
“守其法度,方可论因时制宜。”
他说完,堂中静了一息。
随后掌声响起。
不杂。
很整。
三位教习都点了头。
严训导提笔,在纸上记了几行。
周夫子喝了一口茶。
没说话。
王立起身。
他空着手。
方书然笔尖一顿。
“又不带稿。”
钱三小声道:“立哥带稿也没用。”
方书然看他。
钱三认真道:“他那字,自己也未必认得全。”
方书然默默把这句记在心里。
以后可用。
王立站定。
先看沈明远。
“沈兄说得好。”
沈明远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