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第四周,王立终于确认一件事。
周夫子不是教书。
是熬鹰。
他每天丑时起,先在后院背书。卯时进课,午后写策。晚饭后听赵怀安讲经义,夜里再给赵怀安改文章。
一人补骨头。
一人补胆子。
赵怀安讲书时很稳。
“立哥,这里不能只看朱注。旧注里还有一层意思。”
王立提笔记下:“说人话。”
赵怀安顿了顿:“就是你前面那句,写得太凶。先生会觉得你在骂人。”
王立看他:“我难道不是?”
赵怀安:“……”
他叹气。
“立哥,算了吧。”
王立抬头:“这句话你每天说三遍,迟早要被写进你墓志铭。”
赵怀安脸一红:“我只是怕你吃亏。”
“我吃亏可以。”王立把纸推过去,“但不能白吃。”
赵怀安低头看那篇策论。
上面被王立圈了七八处。
“这里软。”
“这里绕。”
“这里像在求考官别打你。”
赵怀安看得耳根发烫:“我写文章本来就不敢太硬。”
王立道:“你是写策论,不是给人递豆腐。”
赵怀安小声道:“豆腐也没错。”
“没错。”王立合上书,“但你不能让别人拿你的豆腐砸你。”
赵怀安愣了一下。
天还没亮,松枝上有霜。
王立继续背《论语》。
赵怀安纠了三处。
两人吵了四句。
然后各自低头。
书声混在冷气里,慢慢往上升。
上午自习课,先生没来。
学生们便散到各处。
松山书院有一间公共茶室,在东廊尽头。屋子不大,摆着六张旧桌,茶壶缺了口,茶叶也粗。
但胜在暖。
墙角有炭盆。
许多学生自习累了,都会来坐一会儿。
王立本不想去。
他对书院的茶没有信任。
那茶泡出来,像有人把草席煮了。
方书然却非要拉他。
“王兄,去坐坐。你再看书,我怕你眼珠子掉进朱注里。”
王立道:“掉进去也比掉你脑子里好,里面空。”
方书然捂胸:“你现在骂人越来越顺手了。”
“熟能生巧。”
两人走到茶室门口时,里面已经有人。
赵怀安坐在靠窗那张桌边,面前摊着书。他来得早,背还微微弓着,手指按着书页。
茶室里还有几个新生。
没人说话。
王立刚要进去,外头传来脚步声。
三名老生走了过来。
为首那人二十上下,衣裳料子不错,腰间挂着一枚玉坠。眉眼里带着一种熟练的轻慢。
方书然低声:“林宇轩。甲班老生。”
王立问:“成绩很好?”
方书然嘴角一抽:“家世很好。”
懂了。
这类人,通常把“我爹是谁”当第二篇经义背。
林宇轩进门,目光一扫,停在赵怀安身上。
他笑了一声。
“哟。”
茶室静了。
赵怀安抬头。
林宇轩走到桌前,低头看他。
“这位是——卖豆腐家的?”
他身后两个跟班笑了。
一个道:“宇轩兄记性好。就是那个豆腐坊出来的,第九名。”
另一个接话:“寒门也不容易,坐暖和点,怕是没见过炭盆。”
赵怀安脸一下红了。
他手指收回,慢慢合上书。
“抱歉,我不知道这里有人坐。”
他站起来,想让开。
椅子刚动。
门口传来一声。
“坐下。”
赵怀安动作停住。
王立端着一碗茶走进来。
茶水晃了晃,叶梗漂在上面。
他看了一眼那碗茶,确认自己没冤枉书院。
确实像煮草席。
赵怀安低声:“立哥……”
王立没看他。
“我说,坐下。”
赵怀安抿了抿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