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嗓门不小:“四少爷,赵管事特意吩咐,给偏院送上等炭。足足十五斤,您点点。”
阿福看着那车炭,眉头皱了起来。
炭块黑得发亮。
可他伸手一摸,手上竟掉了一层黑粉。
王立站在门口,只看了一眼。
“放下吧。”
杂役笑道:“四少爷放心,都是好炭。”
王立也笑:“你放心,我这人最相信别人。”
阿福看了他一眼,默默退到少爷身后。
当天夜里,风冷得厉害。
阿福把炭盆点起来。
没一会儿,屋里浓烟滚滚。
王立正抄《千字文》,刚写到“寒来暑往”,就被呛得猛咳一声。
阿福也咳得眼泪直流。
“少爷,这炭不对!”
王立放下笔,走到炭盆前。
浓烟呛得人眼睛生疼。
他拿火钳夹出一块炭,丢到地上踩灭。
再掰开。
里面不是好炭,是黑心烂木头。
外头裹了一层炭粉。
王立看了片刻,笑了。
阿福揉着眼:“少爷,您还笑?”
王立把那块炭丢回筐里。
“赵管事这是觉得,我只会看账,不会看炭。”
阿福咬牙:“小的去找他!”
“找他做什么?”
王立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会说是供货商的问题,会说底下人不懂事,会说自己也被蒙了。”
阿福急了:“那咱们忍?”
王立看他。
阿福立刻改口:“小的说错了。”
王立把炭筐往外一推。
“明日不用去族学。”
阿福一愣:“少爷要做什么?”
王立道:“请赵管事看热闹。”
第二日上午。
二进院下人们刚吃午饭。
几十个人端着碗蹲在廊下,有婆子,有杂役,有门房,还有厨房帮工。
天冷,大家都缩着脖子,嘴里嚼着饭。
王立提着一筐炭走了进来。
阿福跟在后头,脸上带着一种看好戏的兴奋。
众人一见王立,声音立刻低了下去。
如今府里谁不知道,四少爷这张嘴能把活人说成欠条。
王立走到院中,把筐往地上一倒。
哗啦。
炭块滚了一地。
有人抬头。
王立弯腰捡起一块,双手一掰。
里面露出朽烂的木头。
他举了起来。
“各位都看看。”
下人们互相看了看,慢慢围拢过来。
王立声音不高。
“这是赵管事给我偏院送的‘上等炭’。”
他把“上等”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外头裹炭粉,里头是烂木头。烧起来一屋子烟。昨夜我差点以为偏院提前升仙了。”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很快又憋住。
王立把炭丢回地上。
“我今日不是来闹事。”
阿福在旁边默默低头,嘴角却在偷笑。
王立继续道:“赵管事管这么大一个府,偶尔被供货商糊弄,也正常。”
众人愣住。
四少爷竟然替赵管事说话?
王立看着他们。
“我只是想问一句。”
“大家今年分到的冬炭,是不是也这个样?”
院子霎时静了。
一句话,让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一个婆子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炭,迟疑道:“我们屋里的炭……前日也烟大。”
旁边杂役接话:“我那边也是,烧半天不暖,倒熏得眼睛疼。”
“我还以为是炭没晒干。”
“不是没晒干,是心黑。”
有人说完,立刻捂住嘴。
可话已经出来了。
议论声像油锅里的水,瞬间炸开。
王立站在中间,没有再说话。
他要的不是替自己喊冤。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炭不是偏院一家的事。
赵管事能克扣一个庶子,就能克扣一群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