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默默地转过身,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只彻底失去庇护的雏鸟,紧紧贴向母亲冰冷僵硬的尸体,似乎想从那唯一的依靠里汲取最后一点早已不存在的温暖。小小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无声地耸动。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撕心裂肺的呼喊。只有那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断断续续地从她瘦弱的身体里挤压出来,在寂静的林间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杨随风闭上了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枯叶腐朽气息的空气。胸腔里那股无名怒火如同被浇了油,熊熊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猛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沉默的商队成员,那些麻木的、带着疏离和不解的眼神,像一根根刺。
“错的是这个世界!”杨随风的声音不高,却像裹挟着雷霆,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心头,带着一种近乎咆哮的悲愤,又像是在质问这片冰冷的世界,“她只是想活着!她有什么错?!”
他弯下腰,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蜷缩在母亲尸体旁、无声颤抖的小小身体抱了起来。小女孩轻得像一片羽毛,身体冰冷而僵硬。杨随风用自己的斗篷将她紧紧裹住,隔绝了外界的寒风和那些刺人的目光。
“别怕,”他低下头,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清晰地传入小女孩的耳中,“以后跟着我。有我在,你不会死。”
小女孩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一颤,呜咽声停顿了一瞬。她抬起泪眼模糊的小脸,海蓝色的眼睛透过泪水,茫然又带着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疑惑,看着杨随风线条冷硬的下颌。
“你……叫什么名字?”杨随风放缓了语气,轻声问。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怯生生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蝇:“村里……村里人都叫……异类……”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小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微弱的怀念,“妈妈……妈妈说……我叫……绯羽……”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自己脑袋两侧那对粉色的、透明的鱼鳍小翅膀,“因为……头发……还有翅膀……”
“绯羽……”杨随风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低头看着她,“很好听的名字。以后,你就是绯羽,不是异类。记住了吗?”
绯羽似懂非懂地看着他,海蓝色的大眼睛里,那熄灭的光,似乎因为这个名字和这句承诺,重新点燃了一点点微弱的火星。
杨随风抱着绯羽,重新站起身。清瞳默默地跟在他身边,目光复杂地落在绯羽那张哭花了的小脸上,又看看杨随风冷峻的侧脸,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了绯羽脸上混着泥污的泪痕。她的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笨拙的温柔。
商队再次启程。沉闷的车轮声和马蹄声重新响起。只是这一次,队伍的气氛更加压抑。
有了杨随风和清瞳的明确态度,加上杨随风那笔丰厚的额外“外快”承诺,商队的行动效率陡然提升。后续的路途上,不断有新的亚人孩子被送到这支庞大商队的临时庇护所里。
有些是被族人驱赶着、跌跌撞撞自己找来的兽族亚人,顶着狼耳或虎头,身上带着淤青和鞭痕,眼神畏缩惊惶;有些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族海亚人,被村人唾弃,被卫兵呵斥驱逐,像野草一样在灰暗地带的边缘挣扎;还有些更小的,尚在襁褓之中,被满脸悲戚和不舍的兽族或人族母亲,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偷偷塞给商队的小头目,换来几枚微薄的铜币或一小袋粗糙的粮食。母亲们流着泪,一步三回头,最终消失在霜木林的深处,留下襁褓中懵懂无知的孩子。
杨随风特意让商队空出了几辆装载不太重要物资的马车,铺上厚厚的干草和毛毯,将这些来自不同种族、有着不同悲惨遭遇的孩子们安置进去。篝火在营地中央跳跃,驱散着夜晚的寒意。大锅里熬煮着浓稠的、加了肉干的麦粥,食物的香气第一次不再是奢望。商队护卫们虽然依旧沉默,眼神复杂,但在杨随风和清瞳无形的威压下,至少不敢再对这些孩子流露出明显的恶意。
温暖的食物,干燥的毛毯,没有打骂和驱赶的环境,对于这些生下来就被恶意包裹、挣扎在生存线上的孩子们来说,不啻于天堂。那些麻木的、惊惧的小脸上,渐渐有了一丝活气。他们挤在一起,小声地分享着食物,偶尔会发出一两声属于孩童的、细弱的笑声。
绯羽总是最活跃的那个。她似乎有着一种奇异的恢复力,或者说是杨随风给予的那份安全感起了作用。她穿着杨随风让商队裁缝临时赶制的、虽然粗糙但干净暖和的小衣服,粉色的头发被清瞳笨拙地梳理过,虽然还是有些乱翘。她像只快乐的小蝴蝶(或者说小飞鱼),在几辆安置孩子的马车间跑来跑去,用她那还不太清晰、带着点奶音的语调,兴奋地对每一个新来的、怯生生的孩子说:
“不怕不怕!神明大人会保护我们的!”她的小手指向杨随风所在的温暖营帐,眼睛亮晶晶的,“神明大人最好了!给我们吃的,穿的,暖暖的!”她努力张开手臂,比划着,“暖暖的!”
“神明大人”这个称呼,随着绯羽的传播,很快就在这群懵懂的亚人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