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天之上。
这高处的云,都比提剑城的屋脊矮。
低头看下去,整座提剑城,摊在底下,像一方棋盘。
长街是线,屋脊是格。
一道纵,一道横,摆得整整齐齐。
城墙绕着城绕了一圈,从天上看,就是一条灰线。
护城河绕在灰线外头,像镶了一条银边。
十几万座屋顶,底下十几万个攒动的小点。
隔着这么高,城里的人声一点都听不见。
只看得见那些小点,密密地动。
傍晚他喊过一嗓子的那座破谯楼,从天上看下去,小得像一块砖。
砖都算不上,一道印子。
城南那座小院,昨夜歇脚的地方,这会儿已经找不着了。
两道人影,隔着半里的云。
一道紫,一道青。
脚下这朵云,让日头从底下照透了,白得发亮。
风从云面上过,两片衣袍各自鼓着,谁也没动。
从谯楼顶上那一声,到眼下,谁也没先出剑。
隔着半里云,对面那道紫色的身影,也在看他。
云上的风掀着鸾的紫发,一飘,一飘。
日头又往下沉了半分,把西边的云,烧成了紫红色。
云上的风大。
一身酒气,早吹得干干净净。
沈剑心低着头,把那座城,又看了一遍。
看完了。
云上比云下干净,连风里都没有烟火气。
可惜今天,顾不上这些了。
这苍天是块好战场。
够宽,够高,随便打。
这一步,他等了一整天。
从城主府的石阶外,等到谯楼顶,再等到这云天上。
他往前跨了。
没有起手,没有蓄势,没有一句话。
就一步。
这一步跨出去,满天的云,全朝这一步涌。
鸾迎着这一步,出剑了。
那只在剑柄上换过握法的手,落定了。
剑光起时,没有剑吟,没有破空,没有风声。
什么声音都没有。
先是一线金色,从剑尖上抽出来。
越抽越长。
从她的剑尖,一直抽到天边。
这中间,没有一点停顿。
一线,抻成一面。
一面,汇成一片。
金色的洪流,从天上倾泻下来。
天,从正当中,切成了两半。
西边的云往西倒,东边的云往东倒。
倒下去的云,好一阵没爬起来。
当中空出来的那一道,笔直,深得望不见底。
那洪流有厚有薄。
厚的地方,金得发白。
薄的地方,透出后头的暮色。
流的里头,有东西在翻。
一浪推着一浪,推到边上,碎成金屑。
流里翻的,全是剑意。
一浪,就是一剑。
这一浪接一浪的,数都数不清。
洪流里头,剑影一层压着一层。
前头的还没到,后头的已经叠了上来。
四下的云,全让这洪流压矮了下去,贴着天边,缩成一圈。
这一刻,整片天,就剩这一道金色的洪流。
流的边上一层碎光,让风一搓,簌簌地往下掉。
流成了形,声音才轰然跟上。
那声音,像整条大河翻了个个儿,从天顶上倒悬下来。
那声音一起头,就没有要停的意思。
滚过云面,滚下天去。
像是把锁着的这些年,没斩出去的,全斩进了这一剑里。
没有试探。
头一剑,就是全力。
一剑,寂灭的架势。
光,比流跑得快。
光先到。
青袍先亮了。
沈剑心抬起头。
迎面压下来的,不能算一剑。
那是一片天,夹着光,塌了下来。
半路上的碎云,让都让不开,当场化了,连一丝白气都没剩下。
化得太利索,连朵云渣都没掉。
金光一层一层压过来。
他的影子,让光摁在云面上,缩成了脚下短短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