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花信山的地界,义背着沈剑心,一路往北。
这一跑,就是七天。
七天里,他没走过一步正经路。
官道上有关卡,他就翻山。
山里有哨探,他就下谷。
谷底的水凉得刺骨,他也不停,蹚着水走出十里再上岸,把一路的气味都留在水里。
背上的人省心。
一天里醒的时辰不多,醒了也不闹,趴在他背上看天,看地,看累了接着睡。
义有意见。
“我说,你这份心安理得,打哪儿来的。”
“老子这辈子背过的东西里,就属你最沉。压得肩膀上跟驮了座山似的,你倒好,睡得连身都不翻。”
背上的人没搭理他。
睡得正香。
第三天,撞上一支妖蛮游骑。
荒原上十七八骑,顺着河谷搜索过来。
义没跑。
背着人跑,动静更大。
他贴着一面碎石坡蹲下去,周身的气息一层一层往里收,收到跟脚底下的石头一个成色。
游骑从三十丈外掠过去。
马鼻子喷出来的白气都看得见,愣是没有一骑回头。
等马蹄声没了,义才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
“没事了,接着睡。”
背上的人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夜里也赶路。
星星当灯,虫鸣作伴。
义的话在夜里最多,骂这条路,骂这个天,骂北边的风。
骂到后来没得骂了,就数步子。
数到十万,天就亮了。
第六天,背上的人不干了。
“下来走走?”
沈剑心从他背上滑下来,落地,抖了抖青袍。
气色回来了七八成。
气息还虚,像一口井,水位浅了,井还是那口井。
他走了半日,步子不浮,脚下也稳。
义跟在后头,越看越不顺眼。
“你行不行?”
“行。”
“你怕是撑不住了吧。”
“这点分量算什么。”义袖子一甩,“想当年,我一个人驮……”
话头在半道上刹住了。
沈剑心回头看他。
“驮什么?”
“驮货。”
义把脸偏向一边,“早年跑商,驮货。”
第七天晌午,前头的地界,变了。
荒原到了头,地里有了人气。
人族的田垄一畦一畦,顺着坡排上去。
田里人族的农人弯着腰,伺候庄稼。
田垄隔着一条土路,对面圈着妖蛮的畜栏,角马成群,栏皮上烙着氏族的蛮纹。
栏边妖蛮的半大孩子骑在角马背上,朝田里吆喝,骂的是同一句土话。
田里的人也不恼,回骂一句,接着弯腰。
再往北,坡下就是那条河。
这地方,沈剑心在路上听人念叨过。
说是妖蛮的地界里,藏着几处三不管的缝隙,人、妖、妖蛮杂居,王庭的令牌管不到,各过各的日子。
当时他没往心里去。
河面很宽,水流却慢,水色清得发暗。
渡口泊着七八条平底船,人声嘈杂。
“到了。”
义长出一口气,“过了这条河,天就换了。”
这七天,他回的头比走的路还多。
天上干干净净,那道五色剑光,终究没有追上来。
渡口上,妖蛮力夫扛着货包排队,一身蛮纹敞在外头,日头底下油亮亮的。
人族商队的骡车停在坡上,货主讲价讲到嗓门发直。
撑船的艄公披着蓑衣,后颈覆着一层细鳞,点篙的时候,袖口里露出一截蛇尾似的手腕。
三族的人挤在一个渡口上,谁也没多看谁一眼。
坡下的拴马桩上,人族的马和妖蛮的角马拴成一排,各吃各的草料。
一个妖蛮力夫跟人族货主为三文钱的力资吵起来,吵得脸红脖子粗。
艄公把篙一横,居中评理,最后各让一文,两边拱手,散了。
沈剑心站在坡上,看了很久。
他见过的妖蛮,都在长城外头。
踩着尸山往上爬的,顶着箭雨扛云梯的,城头城下,一层压着一层。
眼皮底下这几个,为三文钱,跟人吵得唾沫横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