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花信山地界,往东百里,有一条废弃多年的旧官道。
日头悬在中天,把道旁的野草晒得打了蔫。
官道边一棵老树撑出好大一片荫凉,义就坐在树荫底下,脊背抵着树干,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脑袋一点一点,眼看下一刻就要睡过去。
他这副身子,如今虚得厉害。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人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抽走了,只剩个空架子在撑。
搁在从前,这点损耗算不得什么,寻个妥当地方蒙头睡上一觉,什么都能长回来。
可眼下,这觉是万万睡不得的。
他抬眼,往西边望了望。
百里之外,那座山还趴在天边。
山还是那座山,雪还是那顶雪,只是这会儿再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像一件被人挪动过的大家什,横看竖看,都别扭。
也就他这等眼力,才瞧得出来。
寻常人打这儿过,顶多觉得今日这座山瞧着顺眼了些,说不出个所以然。
义收回目光,接着点头。
点到一半,耳朵忽然动了动。
东边的天上有动静。
极轻,轻得一路都没惊起一只鸟。
他松了口气,又觉得脑仁疼。
扶着树根站起身,抬手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动作慢吞吞的,透着股不情愿。
然后,他朝着半空,做了个往上拽的动作。
像是往一汪深水里,捞什么东西。
半空荡开一圈水纹似的柔光。
光里探出一只手,接着是胳膊,是肩头,是那身打满补丁的青袍。
沈剑心就让他这么一把拽了出来,稳稳落在官道上。
人站得笔直,脸色却白得厉害。
眼底一圈青黑,唇上无半点血色,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又骤然撒开的弓,弦还绷着,劲已经空了。
义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如今那缕剑气总算连根拔了个干净,盘踞多日的滞涩一扫而空,修为重新落回御空境巅峰,气机顺畅得像刚疏通过的水渠。
只是那一剑搬山,把他掏得太狠。
义看得出,这小子如今一身修为十成去了七成,剩下三成还尽是虚的。
偏那气海深处,又结了层新东西,薄薄的,像开春河面上头一层冻。
那层冻,义看不透。
看不透,就意味着了不得。
对旁人来说,这叫重伤未愈。
对这一位来说,这叫垫家底。
等那层冻化开了,长出来的会是个什么庞然大物,义不敢猜。
“接下来。”
沈剑心看着他,眯了眯眼。
“就麻烦义兄弟了。”
话音落下,人往前一栽。
义骂了一声,伸手接了个满怀。
这位是真的一点都不跟自己客气,话说完,眼一闭,就这么睡过去了,睡得那叫一个心安理得。
义把人往背上一兜,胳膊从腿弯底下穿过托稳了,认了认方向。
“不麻烦。”
“不麻烦。”
他咬牙切齿地念了两遍。
然后迈开步子。
第一步下去,人已在百丈开外。
第二步,道旁的树连成了两道绿墙。
第三步起,什么墙都瞧不真切了,只剩风声贴着耳朵,一浪一浪往后面灌。
缩地成寸,天涯咫尺。
这样的赶路法子,义从前是看不上的。
他家里那些长辈,讲究腾云驾雾遮天蔽日的排场,他嫌吵。
如今倒好,云不敢驾,水不敢下,背着个死沉的大活人,一步一步在大地上蹦跶,说不出的寒酸。
寒酸也就罢了。
背上这位,睡得可香。
跑出去几百里,义越跑越觉得这趟差事亏得慌。
先头那两粒金光,说是救急,救着救着,两百年的寿元就搭进去了。
给那小花妖延寿百年,花的还是自己的老本。
本源这东西,折一分就少一分,想再长回来,难如登天。
他如今这副虚样,根子就坏在这上头,里头折损的明细,就差掰开了揉碎了让沈剑心看的清清楚楚。
搁在往常,折了这么两笔账,早该寻个深潭老窟,蒙头睡上三五百年。
他也想睡。
想得要命。
可他不敢。
身后那一位,怕是已经踩着飞剑,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