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花信山。
山下,花市。
灯笼亮成一片,从山脚往外,铺了半里地。
明日,开山。
山下的人,把一年攒下的念想,全押到了今夜。
望仙楼顶上那层,又亮了一宿。
茶棚酒肆,连夜开着。
代写情书的摊子,还挑着灯。
摊主熬红了眼,笔没停过。
这些人,年年一茬,又一茬。
像扑火的蛾。
被满山的花色,引了来。
花开一茬,人就跟着来一茬。
来了,就舍不得走。
走不了的,明年,再来。
山上呢。
山上,其实也一样。
开山前夜。
满山的花,都醒着。
花妖这一属,修行,比哪一路妖魔都容易。
草木成精,一朝通了情字,就化形。
别处的妖,吐纳苦修,一百年,未必修得出一个人形。
花信山的花妖,更快。
这座山,像有什么眷顾。
长在这里,天地间自有一股气运,顺着根须,往花身里灌。
天赋出众些的,从长成,到修成人形,几年就够。
修行太快,未必是好事。
苦,没吃过。
恶,没见过。
心思,就单纯。
一根花枝,直直的,不带弯。
满山上下,无忧无虑。
每日里看的,是山下传上来的话本。
听的,学的,都是男欢女爱。
于是,都盼着。
盼着雾门开了,进来一个什么样的男子。
觅一个良配。
大道?
那是花主们操心的事。
至少大多数人,不往心上放。
自己的命数,她们都知道。
献出自己,就是自断大道,替旁人做嫁衣。
知道。
不在乎。
心甘情愿。
这一夜。
山顶雪线的梅,半山的芍药,背阴坳里的冬花。
都醒着。
风一过,满山花枝乱点。
像在应谁的话。
半山,一条溪。
溪畔,聚了四五个花妖。
石头上坐着一个,双腿交叠。
曲线,从薄衫底下透出来。
那件衫子,半透。
一身春光,毫无保留。
她叫红药。
耳后一道红痕,顺着颈子,一路没进衣领里。
指尖绕着一枝花,有一搭没一搭,编着花环。
编一个,散一个。
拆了,重编。
溪水里,两个,正戏着水。
不着片缕。
互相泼洒,调笑。
一个,发间凝着一层极小的白花。
一个,肩胛上浮着几道青碧的纹路。
不细心看,看不出来。
“明儿见了郎君,也这么泼人家?”
“郎君哪舍得泼。”
一阵笑。
还有一个,蹲在溪边,对着水面理鬓角。
理一下,照一下。
比山下的风雅客,还仔细。
这些特征,她们要藏,易如反掌。
藏着做什么。
留着。
留给开山那日。
满山人潮里,有一个男子,一眼认出来。
那才叫缘分。
年纪最小的那个,凑到石头边上。
声音压得低低的。
“红药姐姐。”
“你那本书,再借我看一晚上呗。”
红药抬起手。
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明日就开山,你今日还要看,真是没定性。”
溪边理鬓角的,噗嗤笑了。
“就是。”
“看来是什么都没学会。”
“明日啊,即便有好郎君看上她,怕是带到闺房里一试,什么都不会,直接不要她喽~”
小的那个,眼圈一下就红了。
泫然欲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