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不早说。”
沈剑心抬起眼,表情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知他如陈蛮,能听出他语气底下那丝极细微的发麻。
“你也没问啊。”
陈蛮摊了摊手。
“我刚看见的时候还以为你是来跟她提亲的。”
沈剑心没有再接这个话茬。
他在条凳上坐下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很平静,像是茶余饭后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这件事情先不提,我是来替秦将军劝你的。”
陈蛮闻听此言,神色一凝。
坐回酒桌前。
沈剑心又道:“陈蛮,这些日子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事不是非对即错的。”
“好的初衷可能办坏事,坏的也有可能办好事,因果无常,世事难料。”
“我最要紧的就是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尽人事,听天命。”
陈蛮正在重新给自己倒酒,听到这话,手忽然顿住了。
他抬起眼,仔仔细细地看着沈剑心的脸。
眼前这个人,说话的语气、神态,和他记忆中那个年轻人截然不同。
那时候的沈剑心虽然也老成持重,但心中还是少年,眼中还有火,拳意正大光明,从不藏着掖着。
如今这股暮气不是刻意伪装出来的,不是方才被秦云眉打得浑身骨裂之后的疲惫,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沉甸甸的。
像是一个人在极漫长极漫长的岁月里独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回头看时,来路已经模糊,前路也看不清,只能一步一步继续走。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陈蛮放下酒碗,语气罕见地郑重。
“几个月不见,你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尽人事听天命这种话,以前的你不会说。”
沈剑心声音极轻。
“没什么,就是在某个地方待了几百年。”
陈蛮没有追问。
他沉默了很久,低着头看着桌上那碟花生米。
几百年。
他不懂术法,不懂幻境,但他知道这世上有些地方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也知道有些手眼通天的大人物能把人丢进那种地方。
几个月,几百年。
再出来时,人还在,但心已经老了。
他看着沈剑心那张依旧年轻却暮色沉沉的脸,没有问他那几百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只是把刚才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你想让我放任离火之种不管。”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粗哑,但不是在反驳,是在确认。
“我只是说,做好我们该做的事。”
沈剑心的声音也很轻。
“守住北境,守住这里,救更多人。”
陈蛮又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打了几十年拳的手。
过了很久,他缓缓道:“我会好好想想。你先去办你自己的事。等我想通了,我会从这里出去。”
沈剑心点了点头。
他相信陈蛮会想通。这
个粗犷的武夫从来不会权衡利弊。
他劝陈蛮不要非对即错,其实他自己也是,只是他走得更远,远到已经不相信任何能轻易分清对错的事情。
但这不是放弃,是背负了更多。
他站起身,身形在昏暗的地窖里显得格外单薄。
转身时步伐近乎蹒跚,陈蛮看着那道背影,忽然意识到那副像是四五十岁老人的佝偻身躯,不全是被秦云眉的拳砸出来的。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在他身后默默端起那碗洒了大半的酒,一饮而尽。
沈剑心回到军帐时,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他想着把银刀当面还给秦云眉,顺带把嫁妆这事说清楚,既然是借的,还了便是。
但刚走到军帐外围便被陆宁拦住了。
这位女副将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伸臂挡在他面前,语气礼貌却不容商量:“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包括你。”
沈剑心下意识想去摸腰间那把银刀,但手指刚动便停住了。
先前不知道这把刀的来历,拿它当通行令使,是误会。
如今知道了,再拿它来见秦云眉,怕是要把误会越搅越深。
他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把银光流转的小刀,又抬头看了看军帐紧闭的帐门,然后极轻极淡地叹了口气。
“罢了。”
他转身,朝军营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