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沈剑心不到半个时辰,云岫便像一只被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麻雀,整个人都活泛了。
她走在前面,马尾辫在肩后甩来甩去,嘴里的话比路旁的野草还密。
“终于不用跟着那个杜唯了,整天就知道拍人脑袋,拍得我头皮都快起茧子了。在蜀山上我师父都没这么拍过我。”
“不对,师父也拍,但师父拍得比他轻多了。你是不知道,在寂山村那几天你在山上练剑没看见,他一天能拍我好几回。”
秦观澜走在她身后,背上那只用粗布裹着的长条剑匣压得他每踩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一个比平时深半寸的脚印。
他暗自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师妹,少说两句。”
“我偏要说。”
云岫双手背在身后,倒退着走路,脸上全是不服气。
“仗着修为高就欺负人。之前还拿九霄雷鸣吓唬我,说什么切磋,不就是想劈我吗!秦观澜你说,他是不是很过分!”
秦观澜没有接话,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背上那只剑匣。
云岫的目光落在那粗布裹着的长条上,倒退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她是蜀山悬剑一脉最得宠的小徒弟,见识不低,自然知道那只剑匣里头装的是什么。
浮屠。
天下行走的传承之物。
沈剑心把浮屠交给秦观澜背着,意味着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甚至能以剑匣为坐标直接出现在他们身边。
换句话说,她刚才说的每一句“坏话”,都已经被沈师兄听了个一字不落。
回去之后会是什么后果,九霄雷鸣,切磋,头发竖起来。
她咽了口唾沫,脸上的得意像被浇了盆凉水,但还是哼了一声,把下巴抬得高高的,不肯认怂。
不过接下来很长一段路,她没再多说沈剑心一个字。
日头从头顶滑到了西边,黄土路面蒸出的热气渐渐收了回去。
秦观澜已经背着浮屠走了一整天。
最初那一刻连腰都直不起来的千钧重压早已被身体适应,虽然仍旧无法发挥天人御空的全部实力,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之前破境时还不算稳固的境界正在以一日千里的速度夯实。
浮屠的重量不是负担,是淬炼。
每一缕剑意都如同无数根细密的针,从毛孔中钻进去,沿着经脉游走,将那些原本松散的真气一寸寸钉实。
他现在迈出的每一步,都相当于在蜀山磨剑崖上挥出数十剑。
秦观澜再次提醒师妹:“我知道你不喜欢沈师兄。但你小心些,你方才说的那些话——”
云岫撇了撇嘴,正要说“他才没那么小气”,话还没出口,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密集锐响和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她脸上的愤愤不平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眼底亮起一抹极亮的光。
离开沈剑心就是天高任鸟飞,她等的就是这个。
飞鸢剑在她腰间嗡鸣,剑身还只弹出半寸,她整个人已经如同一道掠过旷野的飞鸢般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疾掠而去。
秦观澜想要开口阻拦,手都已经抬起来了,最终还是放下,只是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前方是一片碎石滩,干涸的溪床上散落着几具已经不再动弹的妖蛮尸体,但战斗远未结束。
两头体型硕大的将蛮正被五六个江湖客围攻,将蛮身上覆盖着暗青色的鳞甲,一条臂膀粗壮得不成比例,每一次挥击都将空气砸出尖锐的啸声。
那几个江湖客修为最高的是一个小宗师,其余都在一流上下,配合倒是极为默契,刀光剑影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两头将蛮困在中央。
但那张网已经岌岌可危。
小宗师肩头被抓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旁边一个使双刀的汉子腿上被将蛮的尾鞭扫中,跪在地上,额头全是冷汗,刀还握在手里,刀刃已经崩了三个缺口。
云岫二话不说,飞鸢剑铿然出鞘。
她的剑意极其锐利,如同一只俯冲而下、展翅划破长空的飞鸢,从那个跪在地上的使刀汉子头顶掠过,精准地扎入一头将蛮张开的血盆大口中,从后颈穿出,带出一蓬暗绿色的血雾。
那头将蛮还没来得及合拢嘴,庞大的身躯便晃了两晃,轰然倒地。
另一头将蛮见同伴暴毙,暴怒着朝那道纤细的身影扑去,双臂高举过头,就要将云岫连人带剑砸成肉泥。
云岫不退反进,脚尖在将蛮砸下来的手臂上轻轻一点,借着这股力道在半空中翻身,绕到它背后。
剑光从将蛮后颈切入,从咽喉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