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鲁忽然话锋一转:“还记得那一日在蜀山剑池,你被悬剑老人拉进他的剑域里,发生了什么?”
沈剑心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一日他在剑域里斩出了当时极限的一剑,那一剑的代价是他的手臂从指尖到肩头只剩下白骨,肌肉被剑意一层一层地剥离,连下巴都露出了骨头。
但他记得那一剑斩出去的时候,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那是他以当时的境界再也斩不出来的一剑。
可除此之外,剑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悬剑老人跟他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不记得。
醒来时他完好无损地站在缥缈云峰的石台上,手臂还在,皮肤光滑,连一道疤都没有。
仿佛那场足以让他形神俱灭的剑斩,只是一场梦。
“不记得了。”他说,“只记得自己斩了一剑。”
老鲁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烟杆叼回嘴里,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东西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包着,布角还沾着几星铁锈。
他把它放在铁砧上,用粗糙的手指一层一层地揭开。
布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块玉符。
巴掌大小,材质是极普通的青白玉,边缘有几道细小的裂纹,表面刻着一柄剑穿过一座塔的图案,刻工极其粗糙,像是用什么钝器随手划拉的,连剑刃的弧度都是歪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沈剑心在看见这块玉符的刹那,一股勃然而起的怒意毫无征兆地从心口炸开,像一柄剑从识海深处猛地捅了出来,极其愤怒,前所未有的愤怒。
他的识海中瀚海与侠客行同时发出尖锐的嗡鸣,浮屠剑在剑匣中剧烈震颤。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上的青紫瘀痕被这股力道绷得发白。
老鲁静静地看着他,手里的烟袋没有递到嘴边,只是垂在身侧,指间的烟灰掉了也没掸。
他的表情平静而深沉,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沈剑心伸手接过玉符。
指尖触到粗糙玉面的瞬间,一股极冷又极热的激流从指腹猛地贯入经脉,他的意识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猛然拽离了身体。
眼前老鲁的身影、铁匠铺的炉火、墙角那筐煤渣,全部在一刹那抽离、翻转、破碎。
脚下的地面消失了。
头顶的屋顶也消失了。
不是被挪移到了另一个空间,而是整片天地被一只无形的手掌翻了过来。
山在下,天在下,云层变成脚底的浮沫,星辰变成深渊中的碎钻。
一条条河溪从深渊中倒流而上,穿过他身侧时水声轰鸣如雷,水珠却像逆飞的雪片般悬浮半空,擦过他的脸颊,冰得刺骨。
大地板块在天顶缓慢移动,断裂带中涌出的不是岩浆,而是浓郁得近乎液态的天地灵气。
那些灵气在倒悬的天地间弥漫开来,将整个空间浸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是悬剑老人的天地连通。
陆冥的法相天地,此刻与记忆中眼前这片领域相比,依旧是小巫见大巫。
那个老人就站在他面前不远处。
双手负在身后,灰白道袍,清瘦面容,满头白发只被一根旧木簪随意挽住。
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没有法相,没有剑意,甚至感觉不到一丝天地灵气的流动。
他站在那里,却仿佛整片倒悬的天地都只是他身后的一片衣角。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这片领域唯一的法则,不是掌控,不是连通,是定义。
他站在这里,天地逆流;他若开口,万物改道。
原来老鲁不惜在这片本就隐蔽的小山村展开他的天地通仅仅是为了遮蔽沈剑心记忆中这个并未实际出现的惊人景象。
沈剑心悬在这片颠倒了天地的空间中,只觉得自己哪怕再修十年,修为再通天数倍,在这位老人面前也依然只是一粒蚍蜉。
蚍蜉抬头,能看见的不是青天,是比青天不知道高出多少个境界的存在。
老人开口道:“离开蜀山之后,准备去哪里?”
声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平淡,随意,不急不缓。
沈剑心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去北边。”
老人罕见地笑了一声。
不是讥讽,不是试探,就是单纯地觉得这两个字从沈剑心嘴里说出来很有意思。
他不再说话,只是轻轻抬起右手,往前一拂。
动作轻描淡写,像是拂去案几上的一层薄尘。
倒悬的天地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组。
碎裂的山河移动归位化作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