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恨不得当初那一拳是砸在自己脸上,不,不止一拳,十拳,百拳都行。
他的脸苦得像吃了黄连,脚步都虚浮了几分。
他没有注意到,李野的表情,比他更震惊。
李野站在那里,白衣如雪,面容清俊。
他的脸上完好无损,但此刻,他的表情凝固了,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张着,看着李桃庭,像是不认识她一样。
他和李桃庭不是亲兄妹,是同一个宗族的堂兄妹。
从小一起长大,她向来只叫他“李野”,连名带姓,有时候连“哥”都不叫,直接喊“喂”。
什么时候用过这种语气?什么时候用过这种音调?什么时候像一个小女子一样,柔柔软软地喊他一声“哥”?
但他没有时间细想。
因为他有更紧急的事,祖师还在云峰上等着,面色铁青,牙都快咬碎了。他咳嗽了一声,把脸上的震惊收了回去,换上一副正经的表情。
“桃庭。”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依旧有伤在身。回你自己的洞府疗伤。”
李桃庭看着沈剑心,眨了眨眼。
然后她转过身,朝另一条岔路走去。
白发在风中飘动,白裙在石阶上轻轻拂过,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云雾里。
沈剑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心里空落落的。
但他来不及多想,因为李野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身上。
“你。”
只有一个字。
冷冰冰的,像是冬天的风。
沈剑心快步跟上李野,走在他身侧。
他看着李野的侧脸,完好无损,光洁如玉,像是从来没有被人打过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道歉,但不知道从何说起。
总不能说“对不起,我不该打你的脸”吧?
那也太傻了。
他想了又想,最后索性换了个说法。
“李剑仙。”
李野没有看他,继续往前走。
“那个……要不我们再打一场?这次就用剑。”
李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沈剑心,目光冷得像冰。然后他冷哼一声,一个字都没说,扭头继续往前走。
沈剑心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他走得很老实,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学生跟在先生后面。
山道越来越陡,云雾越来越浓,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记得拐了无数个弯,爬了无数级台阶。
前方,云雾中隐约出现一座石台。
石台不大,方圆不过数丈。
台面平整,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刀切出来的。
石台边缘坐着一个老人,白须白发,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
他的面前摆着一壶茶,一盏镜,但他的目光不在茶上,也不在镜上,他在看沈剑心。
沈剑心走上石台,第一眼看见的是那个老人。
然后他看见了另一个人,一个坐在石台角落里、龇牙咧嘴、似乎颇为痛苦的人。
灰扑扑的短打,脏兮兮的围裙,粗糙的大手,一张被炉火烤得黝黑的脸。
老鲁。他的师父。
沈剑心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师父?您怎么在这儿?”
老鲁龇了龇牙,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他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旁边的悬剑老人,又把嘴闭上了。
他只是朝沈剑心使了个眼色,那眼色里有一个意思:小子,自求多福。
沈剑心没看懂。
但他感觉到了石台上的气氛不太对。
悬剑老人坐在那里,面色铁青,一双眼睛像是两把刀子,在沈剑心身上剜来剜去。
他的手指在石台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磨刀。
李野走到石台边缘,抱拳行了一礼,然后退了下去。
白衣一闪,消失在云雾中。
石台上只剩下三个人。
悬剑老人,老鲁,沈剑心。
沈剑心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弯腰作揖,动作规规矩矩,像是一个拜见长辈的后生。
“见过师父。见过老剑仙。”
石台上安静了一息。
然后悬剑老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刀。
“我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