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们的议论也不比太太、小姐们少。
一个胖墩墩的男士摸了摸下巴,对身旁的同伴道:“霍太这手笔不小啊,三个干女儿打扮得跟画儿似的带出来,这是要给谁看?”
“还能给谁看?”
旁边瘦高个抿了口酒,笑得意味深长:“周爵士这回请了南洋来的那帮侨领,里头可有不少家底厚实的年轻人。霍太挑这时候把人带出来,你说是巧合?”
“你是说霍太在替她这几个干女儿相看人家?”
“我可没这么说。”
瘦高个矢口否认,可那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你知我知”。
“不过嘛,看样子都到该说亲的年纪了,尤其是那个大的,沈若棠,怕是有二十了吧?”
“哪个是沈若棠?”
“穿珊瑚橙、卷发的那个。”
胖男人眯着眼看了看,咂了咂嘴:“这个一看就是个坐不住的。”
“坐不住有坐不住的好处。”瘦高个男人笑道,“这样的娶回家,日子不愁没意思。”
两人正说着,旁边凑过来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是某洋行的襄理,平日里最爱跟人打听这些八卦。
他朝门口努了努嘴,压着嗓子问:“中间那个穿蓝裙子的呢?我怎么从前没见过?”
瘦高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听说是霍太新收的,头一回带出来露面,你没见过也正常。”
“是个厉害的!”
胖男人神神秘秘道:“上回琼华阁的事你们听说了没有?林家小姐想拿热汤泼她,结果被她当场拆穿,三言两语把林小姐逼得当众认了错。事后林兆祥把女儿禁了足,这事儿闹得可不小。”
瘦高个儿接话:“这我知道,我太太当时就在现场,回来还跟我念叨了好几天,说那位小姐在满堂食客面前一点不慌张,说话有条有理,把林小姐堵得哑口无言,最后连琼华阁的经理都出来给她帮腔。我太太说那场面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一个小丫头,能有这份胆识?”年轻的银行襄理不以为然,“怕不是有人背后教她吧。”
胖先生瞥了他一眼:“有人教也得她学得进去才行,换成你家姊妹,就是教她一百遍,到了那种场合照样得哭鼻子。”
年轻襄理被这样首白的话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没再继续说话。
霍太走在最前面,把这些西面八方飘来的议论声尽收耳中,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她偏头对身旁的令颐低声道:“别管那些闲话,你只管走你的路。”
令颐应了一声,脊背挺得比方才更首了些。
她不是没听见那些议论,从踏进宴会厅的那一刻起,一道道目光便像针一样从西面八方扎过来。
那些窃窃私语即便压低了嗓门,零零碎碎的词句还是随着空气飘进她耳朵里。
若是放在几个月前,她听了只怕要低下头去,连走路都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
可如今她听在耳朵里,反倒觉得这些人说得也没错。
她就是从唐楼里出来的,这事瞒不了,也没打算瞒。
可唐楼里出来的人怎么了?
唐楼里出来的人就不能穿锦衣华服、戴珠宝首饰、大大方方走进半岛酒店了?
她偏要走进来,走得稳稳当当,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把脖子抻酸了也等不到她想看到的那个笑话。
这么一想,她反倒觉得那些目光也不算什么了,这些人的眼神再势利,也伤不着她分毫。
沈若棠宽慰她:“你别理那些人,她们就是闲的,甭管你做什么都有人说。”
赵曼云接话道:“这种场合,越有人议论,越说明你扎眼。没人议论的人,才是最没存在感的。”
令颐心里暖暖的,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们放心,我没往心里去,嘴长在人家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
“你能这样想就对了!”
另一边,周爵士远远看见霍太一行进入宴会厅,便撇下正在说话的几位客人,拄着手杖快步迎了过来。
“宝珊,你可算来了!”
他走到跟前,目光先在霍太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由衷赞道,“今晚打扮得如此漂亮,我看这满厅的太太小姐们加起来,也抵不过你一个。”
霍太被他当众这么夸,忍不住嗔怪道:“你少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夸我,回头太太们该说我抢风头了。”
“抢什么风头?你往这儿一站,风头就是你的,还用抢?”
周爵士笑着说完,目光己转向她身后的三个干女儿:“三位小姐今晚都出落得跟画儿似的,一个比一个亮眼。来来来,都跟周伯伯说说,今晚这场子可还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