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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如他所料,刚抽完第一根烟,烟头还在烟灰缸里冒着细细的青烟。
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李怀德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进来了——他这人就这样,进谁的办公室都不敲门,好像整个轧钢厂都是他家客厅似的。
脸上挂着那种捡了钱似的笑容,走路都带风。他今天穿了件新做的藏蓝色中山装,料子挺括,口袋上方别着两支钢笔。
头发往后梳得油光锃亮,不知道抹了多少头油,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一看就是心情不错,嘴角从进门起就没放下来过。
他进门第一句话就说:“建军,那哥儿俩结果出来了!”
说着自顾自地走到沙发边上坐下,屁股往沙发里一陷,端起茶几上张建军刚才泡的那壶茶,也不客气,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吹了吹热气,咕咚喝了一口。
张建军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手指一弹朝他扔了过去。
那烟盒是铁皮的,上头印着一只展翅的雄鹰,是他从东北带回来的,有些日子了,边角都磨出了白茬。
李怀德一把接住,动作倒是挺利索,看来这种事没少干。
他把烟叼在嘴上,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张建军自己也点上一根,透过烟雾看着他,语气不急不缓地问道:
“嗯,这么快啊,我还寻思怎么还得等两天呢。怎么样?”
他当然知道结果不会好,但他想听听具体的这俩人到底各自落了个什么下场。
他在心里早就有个大概的谱,但细节这种东西,还是得听知道细节的人说才有意思。
李怀德这个人虽然嘴大,但他的消息来源多,而且准确度相当高,这也是张建军愿意听他唠叨的原因。
李怀德自己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把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两根烟枪对着喷,办公室里很快就烟雾缭绕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翘起二郎腿,脚尖一翘一翘的,脸上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藏都藏不住,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那还用说,那个姓陈的直接给他撸下来了!哈哈!真痛快啊,这小子我老早就看不上他,除了捧臭脚,是一点能力没有啊!你说他当上区主任靠的是啥?还不就是靠他那死去的老丈人留下的那点根基,再加上后来不知道又抱上了谁的大腿。就这样的还能当上区主任!也不知道喜欢他的领导都喜欢他哪儿?喜欢他会拍马屁?喜欢他会端茶倒水?喜欢他长得白净?我呸!”
他说到激动处,还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在地板上,他也毫不在意,拿鞋底蹭了蹭就算完事了。
“就只是撸下来?”张建军问道。
他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光是撸下来,李怀德不至于兴奋成这样。
这老小子虽然爱看热闹,但能让他这么高兴的,肯定是对方倒了大霉,而且是那种翻不了身的大霉,是彻底从云端摔到泥里那种。
李怀德吐了口烟圈,那烟圈在空中慢慢扩大,最后散成一片青雾。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头在茶几上敲了两下,架势跟说书先生似的:
“怎么可能!这老小子这次可不只是这一件事儿!我跟你细说说,这里头的事儿可多了去了。调查组那帮人你是不知道,查起案子来跟刨地瓜似的,刨出一个带出一串。
本来他们就是冲着千人会餐的事去的,结果查着查着,把姓陈的之前那些烂事全给翻出来了——吃拿卡要,那是家常便饭。
逢年过节下面人送的东西,他都敢直接往家搬,连个遮掩都不带遮掩的。什么烟酒糖茶,什么罐头点心,什么布料毛线,只要是能吃的能用的,他全收。有一回下面一个食品厂厂长给他送了两箱午餐肉,他连句客气话都没说,直接让司机搬上车,还说‘下次多带几箱,我家孩子爱吃’。
还有这段时间利用职务之便,对那些资本家,以及成分有些问题的人家抄家,从中可是捞了不少好处!金银首饰、古董字画、现大洋,能拿的全拿,不能拿的就转手卖掉,一条龙服务。
你知道他家里抄出来多少东西吗?光是大黄鱼就码了半柜子,古董字画塞满了整个地下室,有些东西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啥,就那么堆在那儿落灰,连包装都没拆。”
说到这,他停下来,笑着看向张建军,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咱们都是同行你懂的”的意味,说道:
“这些都是正常的,哪个革委会主任不这么干。你也不是外人,我啥样你也清楚,都一个样!在这个位置上,谁还没点灰色收入?水至清则无鱼嘛。
不过我李怀德有个原则——拿了钱就得办事,不能光拿钱不干活。姓陈的那王八蛋倒好,钱收了,东西拿了,事不办,还反过来咬人家一口。这种人,谁不恨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倒是坦荡,一点没有不好意思的意思,好像他贪得有理有据似的。
张建军也跟着附和,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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