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澜慢悠悠跨进芳华苑的大门,脚步放得很轻。小区里静悄悄的,几个坐在花坛边唠嗑的老人,听见动静一齐抬眼望过来,目光带着几分打量的陌生。
这片老小区年岁太久,墙皮大片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发灰的红砖。路面坑坑洼洼,不少地方裂着缝隙,里面钻出星星点点的杂草。
单元楼外的下水管道锈迹斑斑,顺着墙根往下淌过水的印子,一道一道深色的水渍。
楼道外的声控灯大多早就坏了,扶手被岁月磨得发乌,墙角堆着旧纸箱、闲置的花盆,还有人家搁在外面的废旧杂物。
楼前的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枝叶遮下来,白天能把大半的阳光都挡在外面,处处透着衰败沉寂的味道。
他顺着熟悉的路走到单元门洞,刚要抬脚上楼,迎面撞上拎着布袋子、买完菜回来的陈秀梅。
袋子里装着青菜和豆腐,还滴着一点水珠。陈秀梅抬眼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意,随口搭话:“新搬来的?”
于澜弯了弯嘴角,轻轻点头。
“那咱们是邻居了,呵呵。”陈秀梅侧身给他让出位置,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台阶上楼。到了自家门口,陈秀梅还是忍不住好奇,侧过头问他:“小伙子,看你年纪不大,怎么挑上这么个破房子?是准备结婚用,还是给家里老人住?”
于澜语气平和,缓缓答道:“不是,我自己用,偶尔回来住一阵子,不用太好。”
陈秀梅哦了一声,眼里藏着几分不解,也没再多追问,笑了笑就转身回自家屋里去了。
房门一关,陈秀梅走到客厅,放下手里的菜袋子。她丈夫陈怀里正坐在沙发上,点起一支烟,慢悠悠吸着。
“跟你说个事,隔壁老姚家那房子,终于卖出去了。”陈秀梅一边脱拖鞋,压低声音说道。
陈怀里弹了弹烟灰,随口一问:“卖多少钱?你没问问?”
“没好意思问。就一个小伙子买的,说是自己住,不是婚房。个子特别高,我第一眼瞅见,还以为是老姚家丫头又处上新对象了呢。”
陈怀里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那丫头都好久没回来了,上次见到的时候,她不是说了嘛,房子早就不是她的了。你这记性。”
陈秀梅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屋里只剩下香烟燃烧的微弱声响。
另一边,于澜掏出钥匙,打开了锈迹斑驳的铁门。他顺手按了一下墙上的灯开关,指尖落下去的瞬间才反应过来,水电还没过户开通。屋子里沉在昏暗里,他只好点亮手机手电筒,一束冷白的光往前铺开。
房子很久没人住了,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尘土味。家具表面蒙着薄薄一层灰,可所有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从前住在这儿的主人,是个勤快细心的人。于澜伸出手掌,轻轻擦了擦沙发靠背的灰尘,然后坐了下来。
记忆一下子翻涌上来。很多年前,他背着受了委屈的姚菁箐回到这里,就是在这张沙发上,将就着熬过一整夜。
他抬眼望向里屋紧闭的房门,心底生出一丝渺茫的期盼,好像下一秒,姚菁箐就会惊恐着从门后走出来,和那天一样楚楚可怜。可他心里清清楚楚,这间屋子,早就没有她了。
于澜长长吐出一口气,站起身,走到那扇房门前。犹豫了很久,他才伸出手,轻轻推开。
姚菁箐的房间,就这样展现在手机微光之下。屋子里的东西几乎都没有搬走,空荡荡的,却处处留着她的痕迹。
墙上曾经贴过海报,只剩下撕到一半的残片,边缘歪歪扭扭。于澜盯着那半张海报,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姚菁箐也喜欢追星,只是他永远不知道,这张海报上,原本是哪一个人。
他缓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旧衣服,款式早就过时,布料微微泛黄。
最底下,静静躺着一件校服,衣角位置,还留着一块浅浅的褐色血渍。就是那天,她身上穿的这件。
这么多年,她居然一首留着。于澜指尖轻轻拂过衣料,仿佛还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属于姚菁箐的气息。
他合上柜门,坐到书桌前。一摞课本整齐码在桌面上,灰尘落在封面上,看不清书名。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纸页上是娟秀工整的字迹,一笔一画,和姚菁箐本人一样,清秀好看。
手机的光束扫过书桌角落,一个毛绒玩偶落进视线。是一只旧旧的小熊,小熊的脖子上,还挂着一串手串。于澜小心拿起来,心脏猛地一沉——是当年他在地摊随手买下来送给她的那一串。
原来她一首留在这里,没有带走。大概是当初他说出分手的时候,那句话,真的狠狠伤到她了。
他仔细端详小熊,看见小熊的一根手指上,有一圈深深勒过的痕迹,像是原本套着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