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坐在棋盘对面,那张常年挂着市侩笑意的脸,此时透着青白。
朱允熥刚才那番推演,等于是把大明往后三百年的命数,全扒光了摊在桌上。
土地兼并,流民四起,改朝换代。
历史全在个死胡同里打转。
李景隆把手在长袍下摆上搓了两下,蹭掉满手心的潮气。
“殿下。”李景隆强行开口,“可就算把人往关外送,关外的地也有占满的一天。这天下,总有个边际。”
朱允熥两指夹着一枚白子。没急着落。
他上身前倾,借着烛火的阴影盯住李景隆。
“曹国公,天下很大。”朱允熥视线落在纵横交错的棋在线:
“大到你把大明现在的六千万人翻上十倍,全撒出去,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
白子重重压在棋盘正中。
喀哒。
“趁着大明现在火炮利、战船坚,把周遭的地全啃下来。”朱允熥语气很平:
“不打,等几百年后咱们力气弱了,外头那些异族吃饱喝足,就会掉过头来砸长城的大门。”
李景隆眼皮直跳。
“人丁才是根骨。”朱允熥坐直身子:
“打下来的地,不派人去住、去生养,那就是荒草滩。一打仗照旧会丢。只有让千千万万的大明百姓,一车一车往新地盘上填。去盖房,去刨食,去生崽。那些地,才永远姓朱。”
李景隆脑子里那根算盘弦绷得快断了。
“那粮食呢?”他脱口而出,声音发虚:
“百万人出海、出关。朝廷不可能年年调海粮去接济。天津卫的粮船运上三年,户部就得去要饭!”
“谁说要朝廷养?”
朱允熥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咱们的火枪远,刀子利。别人种出来的粮食,咱们拿刀去拿。敌人的粮仓,就是大明的常平仓。敌人的良田,就是大明的屯田。”
“大明只管生。”他喝了一口茶:“人口溢出来,化成兵。兵去抢地,抢粮,占下来接着生。谁敢挡,就碾碎他。”
李景隆彻底坐不住了。
这哪是在算帐。
这是要把整个大明变成一台抽筋拔骨的磨盘,去嚼全天下的血肉。
他刚扶着椅子站起身,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东宫随侍太监迈过门坎,双手呈上一份红漆木匣。
“殿下,兵部急报。安南边境有变。陈朝馀党聚众两万,犯我广西太平府思明州。”
朱允熥没接木匣。
“去告诉兵部尚书茹瑺。”朱允熥拿布巾慢条斯理地擦干手上的水渍。
“不议和,不要岁贡。命沐英长子沐春调云南象阵,交趾都司出兵五万。”
布巾随手扔回桌案。
“全境扫荡。男人全送去石见山挖银子。女人拉回来许配给大明未婚军户。安南的地,分给广西无田的百姓。一年内,孤要看到安南变成大明的交趾布政使司。”
太监双膝跪地领命,爬起来倒退着出了书房。
李景隆站在原地。
他看明白了。
太孙根本没把安南那两万叛军当成祸事,这就是一盘送上门让大明试牙口的肉。
……
千里之外。
极西大平原。
齐腰深的野草被狂风压低,绿浪翻滚。
朱棣趴在一个土坡顶端。
嘴里叼着一根草根,咬紧牙关防着打颤出声。
四万人,十天急行军,干粮三天前就空了。
全靠杀病马喝血顶到现在。
土坡下方两里外。
一个巨大的游牧聚落。
没有高墙。粗圆木绑成的栅栏外,上千顶巨大的白毛毡帐篷散落在大河边缘。
成群的战马在河边悠闲啃草。
毛色发亮,四蹄粗壮。
朱权顺着草皮爬上来,贴着朱棣趴下。
“四哥。”朱权嗓子干得冒烟。
“是个大部族。看这帐篷数,少说三五万口人。青壮骑手绝不少于一万五。”
朱权回头看了一眼坡下伏着的燕山军。
“咱们的人手脚全冻麻了,饿得能活嚼皮带。硬冲进去,一旦前阵啃不下来被黏住,这四万人全得撂在这儿。”
“不冲,连今晚都熬不过去。”朱棣吐掉草根。唾沫里带血。
他慢慢往后缩,滑下土坡。
张玉、姚广孝一群将官全凑了过来。
一双双眼睛里冒着饿急了的绿光。
“留一千老弱在坡后摇旗呐喊。”朱棣拔出那把崩了口的短刀:
“张玉带两万精骑,从左边切进去。不射箭,全军拔刀。老十七,你带着朵颜三卫顺着右边浅滩绕过去,把马群截死。”
朱棣指着下方的营帐。
“踏碎老营,逢人便砍。连条野狗也别给本王放出去。”
没吹号角。
没敲战鼓。
三万九千名饿疯了的大明轻骑,如同逼出深山的狼群,漫过山脊线,顺着草坡往下狂飙。
风吞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