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州城里数金砖。”
蓝玉的大拇指抠进金砖的暗记里,指甲劈裂了都没觉察。
“好。真好。”
“舅姥爷。”
朱允熥喊了一声。
蓝玉收回拳头。
“臣在。”
“带人去下一家。常熟张家。”
朱允熥拿起那根炭条,在张怀恩的名字上画了个叉。
“张家的祠堂比顾家大三倍。底下的东西只会更多。给孤刨干净了。一块砖都别剩。”
蓝玉提起大刀,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殿下。臣算了笔粗帐。”
蓝玉背对着朱允熥。
“光今晚这几家抄出来的现银和金器,折银已经过了八百万两。”
蓝玉顿了一拍。
“三十七家全抄完。保守估计,三千万两打底。”
“够咱大明朝打三次西征了。”
蓝玉的脚步消失在雨里。
朱允熥把炭条折断,扔进笔洗。
他看着那张写满名字和数字的白纸。
他唇角扬了扬,又压了回去。
这笑容没给任何人看。
……
刀兵的血腥气还挂在苏州的空气里散不掉。
但另一种味道更让人受不住。
苏州城南,钱家老宅后院。
陈娅站在一个被撬开的地窖口前。
地窖里的味道往上涌。
那股腥臭气她太熟悉了。
跟沉家地窖里一模一样。
李景隆就站在她旁边。
他刚换了件干净的直裰,但下摆还是被雨水打湿了。
两个老兵从地窖里抬出一个竹笼子。
笼子不到三尺高。
里面蜷缩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
头发全打了结,身上只裹着一块破麻片。
手腕上勒着铁丝,肉都长进铁丝里了。
老兵撬开锁头。
女孩被抬出来放在地上。
她浑身哆嗦,两只眼睛死死闭着,不敢睁开。
陈娅蹲下去。
伸手想碰那女孩的手腕。
手指停在半空。
抖得厉害。
“别怕。”
陈娅张了两次嘴才挤出声音。
嗓子干涩发裂。
女孩听到声音,一下缩成一团,用脑袋拼命往笼子里钻。
陈娅的手没收回来。
停在那里。
她的眼框在发红。
不是委屈。
是孔府那间黑屋子的记忆,全涌了回来。
铁钩子。竹管。张嬷嬷。
她当时也是这样缩的。
缩到墙角最深处。
祈祷那些脚步声不要停在自己门前。
“小丫头。”
李景隆从旁边走过来。
他蹲下身,动作极慢。
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桂花糕。
放在女孩面前的泥地上。
“这是苏州城最好的点心铺子做的。甜得齁人。你叔我刚在路上顺的。”
李景隆的语气跟在府衙吃酒时一模一样。
没有半点杀气。
女孩的鼻翼动了动。
闻到了桂花的香味。
她睁开一条缝。
看见了那块浅黄色的糕点。
又看见了李景隆那张笑嘻嘻的脸。
女孩没伸手。
但身子不抖了。
陈娅还蹲在原地。
她偏过头。
不想让李景隆看见自己的脸。
李景隆站起身。
他没看陈娅。
只是伸手,把自己外面那件干净的直裰脱下来,搭在陈娅肩膀上。
“地窖里还有多少人?”
李景隆问旁边的老兵。
“回公爷,还有十一个。全是女的。最小的才九岁。”
李景隆手指头在腰间敲了两下。
“全抬上来。找干净衣裳和热水。吃的东西先备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陈娅。
“丫头,你要是想哭就哭。哭完了把脸洗干净。后面还有二十几家等着咱们去刨。”
陈娅没哭。
她站起来。
把李景隆那件直裰裹紧了。
走到下一个被抬出来的竹笼前。
蹲下去。
用跟刚才一样的姿势,用同样哆嗦的手,去够笼子里那只瘦骨嶙峋的小手。
李景隆看了她两息。
转过身。
走进雨里。
……
天亮了。
雨停了。
苏州正街的城门口。
老陆带人在城门外的空地上垒了一座三尺高的石台。
石台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人头。
三十七家的男丁。
连同松江水师那个被射杀的指挥使、苏州卫的叛将。
全在上面。
李景隆管这叫京观。
老百姓管这叫阎王殿。
石台旁边立着一块木板。
上面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