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承志端茶的手悬在半空。
那是漕运重地。
走私违禁品的总枢钮。见不得光的买卖全在码头周转。
“国公爷,码头全干苦力活的下等人,脏乱得很。恐怕污了您的眼。而且……”
李景隆直接拉下脸。
刚才酒桌上缓和的气氛荡然无存。
“而且什么?怕爷过去抢你们的货?还是说,你们那破船上藏了什么连我都看不得的物件?”
王显赶紧起身打圆场。
他不断给柳承志递眼神。
王显心里算盘打得很响。
这李景隆懂个屁的漕运帐目。
这纨绔去码头无非想摆摆威风。
让他去。见得越多,他拿钱就得越痛快。
柳承志略一沉思,立刻顺水推舟换上笑脸。
“那明日下官亲自陪国公爷走一遭。正好明日有批南洋好货靠岸,国公爷若是看顺眼,随便挑。”
李景隆直接笑出声。
笑得极其张狂。
他一把拽过旁边倒酒的侍女。
也不管人死活,直接把杯里的酒水往自己嘴里灌。
酒浆顺着下巴淌湿了飞鱼服的衣襟。
“痛快!接着喝!今晚谁也别想走!”
李景隆扯着嗓门大喊。
在场人听着全是酒后狂言。
但他清楚得很。只要踏进码头,这局谁说了算,就不一定了。
……
酒局直到大半夜才散场。
李景隆照单全收。
地契、宝钞全塞进袖口,还逼着沉弘按手印写下一张巨额欠条。
他醉得不省人事,被人架着扔进软轿。
临走前死死抓着沉弘的袖子:“老沉,你办事地道,比我那死鬼老爹强太多了。”
沉弘满脸堆笑应承。心里连骂几句蠢货。
软轿晃晃悠悠离开留园,转入黑漆漆的街巷。
轿子里打雷般的鼾声戛然而止。
李景隆睁开双眼。目光清明得很。
他从怀里摸出地契和宝钞,借着月光清点完毕。
“叔?”
陈娅贴近轿厢边,压低嗓音问:“他们信了吗?”
李景隆把这叠要命的凭据扔给陈娅:“这帮满脑子铜臭的商人,给钱不要命的戏码他们最爱看。”
“收好。这是咱们给皇上备好的大礼。”
他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脸颊。
为了演出见钱眼开的做派,脸皮都笑酸了。
……
留园正厅。杯盘狼借。
软轿走远后,那些拼命逢迎的士绅立刻收起笑脸。
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算计。
家仆手脚极快地撤掉残席,端上新沏的极品雨前龙井。
茶香很浓,却盖不住这屋子里的算计味。
“人走了?”
柳承志端坐主位。他端着茶盏撇浮沫,始终没抬眼。
王显长出一口浊气。绷直半宿的腰杆垮了下来。
他掏出帕子擦汗:“这李景隆真是个混不吝。刚才踹椅子那脚,我真怕他当场掀桌翻脸。”
柳承志放下盖碗发出脆响。
“见了腥的狼只会死护食,绝不咬那个给他喂肉的人。”
沉弘坐在下首,捏着那张歪歪扭扭的欠条。
这在别人眼里是笑话,在他眼里是能拿捏朝廷大员的死穴。
“柳大人,王大人。”沉弘弹了弹纸页:“地契他收了,宝钞也拿了。这算是下水了吧?”
王显喝茶润喉:
“拿了咱们这么多好处,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有了这把柄,他以后就是咱们拴在京城看门的家犬。”
“不见得。”
柳承志平淡吐出三个字。
直接浇灭了王显和沉弘的侥幸。
两人齐齐看向这位江南粮道的一把手。
柳承志站起身,在正厅踱步。
“你们真以为李文忠的种,是个脑子空空的废物草包?”柳承志停在窗前看着夜色:
“那是跟着皇上杀出来的开国悍将。他的儿子,骨子里绝对刻着精明。”
沉弘急了:“大人是说他在演戏诓咱们?”
“也不全是装的。”柳承志转过身:
“贪财好色这毛病做不得假。醉仙楼眼线递了消息,那几坛子加料的酒他全喝了。今天那步子飘成那样,谁也装不出来。”
柳承志语气沉重了几分:“我担心的是,五十万两他都嫌不够塞牙缝。”
王显没听明白。
柳承志五指张开在半空虚抓一把。
“他非要看咱们码头的底牌。这就两条路。要么他贪得无厌想反客为主,要么他是想借机摸清虚实,回京城参咱们一本。”
王显急道:“那明日查验码头……”
“让他去!”柳承志直接打断:“不但让他看,还要让他把手伸进去摸清楚!”
他死盯着沉弘:“老沉,那艘天字号福船里的货动了没?”
沉弘连连摆手:“没动。压舱三万斤私铁,盖着两千把百炼钢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