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黑区那家老电影院叫“le grand action”,门脸不大,夹在一家面包房和一家旧书店中间。门框是深绿色的木框,漆面在门把手的位置被磨出了底下的木色,门楣上挂着一块深蓝色的帆布帘,帘子上印着《霓裳》续集的海报——柯颐站在玛黑区那条窄巷的巷尾,酒红色丝绒长裙的裙摆在巴黎的灰色天光里泛着一层流动的暗红色光泽。帘子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露出底下深绿色的门框和门框上贴着的一张黄色告示,告示上写着“plet”(满座),字迹是用黑色马克笔写的,笔画的边缘有些毛糙。
程远站在影院门口。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西装,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没有系领带,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露出一截喉结和锁骨之间的弧度。他的手里拿着一份放映流程表,纸页的边角被手指反复捏过的地方起了毛边,流程表的第二页上标注了影片放映的时间、时长、以及片尾字幕的时长。他把流程表翻到第二页,手指在“片尾字幕”几个字上停了一拍,指腹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极浅的印记。影院经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法国男人,叫洛朗,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短款夹克,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短靴。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剃得很干净,脸型偏方,颧骨不高,下颌线条很直,眼睛不大,但瞳孔很黑,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浅的琥珀色。程远用法语和洛朗交谈,手指在流程表的第三页上停了一拍,指腹在“五十二分钟”这个数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洛朗把流程表从程远手里接过来,翻到第三页,手指在“片尾字幕”的标注上点了一下。“片尾字幕五十二分钟。前五十一分钟是正常的滚动字幕,最后一分钟是黑屏,黑屏之后有一行字——‘作曲:陈雅。演奏:陈雅。大提琴:陈雅母亲遗琴,背板有裂纹。’这行字停留十秒,然后切到片尾曲。片尾曲是陈雅的大提琴独奏,时长两分四十秒。”
柯颐是在下午两点四十分到的。她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长裙,裙摆到脚踝上方两寸,腰线收得极紧,从腰到胯的弧度被布料服帖地勾勒出来。领口开成深v字,露出一截锁骨和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坠是一颗极小的黑曜石,和她的发簪尾端那颗一模一样。头发盘在脑后,金色发簪横穿发髻,簪尾的黑曜石在巴黎的灰色天光里泛着冷冽的亮。她的肩膀很直,肩线从锁骨延伸到肩头,被丝绒面料衬得格外利落。她走到影院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拍,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帆布帘,帘子上印着她站在玛黑区窄巷巷尾的画面。她把目光从帆布帘上收回来,看着程远。“巴黎的观众会喜欢这部电影吗?”
程远把流程表从手里收起来,放在西装的内袋里。他站在柯颐旁边,重心落在两脚之间,膝盖与肩同宽,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拇指露在外面。“会。他们喜欢裁缝铺的镜子,喜欢旗袍的垂感,喜欢缝纫线停在水面上的那三秒。巴黎的观众看惯了莫奈的睡莲,看惯了雷诺阿的舞会,看惯了德加的芭蕾舞女。他们看惯了画出来的光,看惯了画出来的布。你的电影里,光是巴黎的光,布是巴黎的布。他们看的时候,会觉得那些光、那些布,是他们自己的。”柯颐把手指在帆布帘的边缘停了一拍,指腹在帆布的纹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影院。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影院里面的暖气从门缝里涌出来,裹着一股极淡的爆米花味道和旧地毯的灰尘气息。
放映厅不大,大约八十个座位,座椅是深红色的绒布面,扶手是黑色的哑光金属,扶手的末端嵌着一块小小的圆形杯托。银幕是中宽幅的,幕布边缘用深灰色的遮光帘围着,帘子的褶皱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柯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坐下来,手指在座椅扶手上停了一拍,指腹在金属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程远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空位。影院的灯光暗下来,银幕亮起。画面是从一面镜子开始的——玛黑区那家裁缝铺的落地镜,镜框是深棕色的木框,镜面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划痕从镜面的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柯颐站在镜子前面,酒红色丝绒长裙的裙摆从镜框的下边缘垂到地面上,镜子里映出她的正面和背面。裁缝拿着卷尺站在她身后,卷尺的金属头从她的肩头移到腰侧,从腰侧移到胯骨。镜头停在她的背影上,拍了大约十秒,然后切到她的脸。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很亮,瞳孔里的纸灯笼灯光被压缩成两个极小的暖色亮点。
放映厅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一个坐在第五排的法国女人把手里的围巾攥紧了一下,围巾的流苏在她的指缝间滑了一下。柯颐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指节泛白,然后松开。银幕上的画面继续往前走,从裁缝铺走到巷子里,从巷子里走到玛黑区的街心广场,从街心广场走到裂纹美学旗舰店的门口。橱窗里挂着那件香云纱风衣,风衣的领口别着一枚银质胸针,胸针的形状是一片梧桐叶。柯颐站在橱窗前面,低头看了一眼风衣,手指在橱窗玻璃上轻轻碰了一下,指腹在玻璃表面留下一个极浅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