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季的策划会还是在那个会议室开的。
长桌还是那张长桌，桌面铺着一层薄薄的钢化玻璃，玻璃下面夹着深灰色的绒布。白板还是那块白板，白板上还留着上一次开会时的马克笔痕迹，苏小暖用湿抹布擦了两遍，擦到第三遍的时候，痕迹的边缘才彻底淡下去，在板面上剩下一层极浅的灰白色水渍。宋知微坐在长桌靠左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摞打印材料，纸页的边角用红笔标注过，每一页的右上角画着一个极小的叉或勾。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领口松垮地翻着，露出一截白色t恤的圆领，毛衣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瘦的腕骨，腕骨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横向压痕。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裤脚塞进一双深棕色的短靴里。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发圈缠了三圈，发尾垂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几缕碎发贴在耳后的皮肤上。她的脸颊比上一季的时候圆回来了一些，颧骨下面的皮肤不再凹陷，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瞳仁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
林瀚坐在长桌的另一头。他穿了一件深炭色的薄西装，领口没有系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露出一截喉结和锁骨之间的弧度。西装袖口露出半寸白衬衫的袖边，边缘有一道极细的银线滚边。他的面前放着一份第二季的策划书，封面的右下角贴着一张便签，便签上是宋知微的字，字迹细而锐利，横画收笔处有一个向左回钩的小动作——“十部短剧。一部叫《第九十天》。你看看。”
他把策划书翻到第三页。第三页的标题是《第九十天》，下面的内容简介只有一行字——“一个孩子在日历罐上划刻痕，等爸爸回来。划到第九十天的时候，爸爸回来了。”简介下面是分集大纲，一共三集，每集两分四十秒。第一集讲孩子做罐子，第二集讲孩子每天划一道刻痕，第三集讲第九十天。他把策划书合上，放在桌面上，和那排文件的边缘对齐。
“《第九十天》的第三集，结尾怎么处理的？”他问。
宋知微把打印材料翻到第四页，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拍。“第三集的结尾，爸爸从监狱大门里走出来。孩子抱着罐子站在门口。爸爸蹲下来，孩子在罐身上划了第九十一道刻痕。然后两个人往停车场走。黑屏。片尾字幕。没有拥抱，没有哭，没有台词。最后那个划刻痕的动作，比任何台词都重。”
“这个孩子谁来演？”
“周小舟。”宋知微把打印材料翻到第五页，上面贴着一张周小舟的试镜截图。截图是从一段手机录像里截的，画面质量不高，但周小舟的脸在画面中央很清楚。他坐在社区中心的小圆凳上，手里拿着一支铅笔，面前铺着一张画纸，低头画画的时候，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截图的下方贴着一行手写的字，是宋知微写的——“不试镜了。就是他。”
林瀚把策划书翻到第六页，上面是演员配置方案。赵晓月的名字出现在客串名单的第三行，角色是“社区中心美术老师”。台词数量标注的是“两句”。他把手指在“两句”上面停了一拍，指腹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极浅的印记。
“赵晓月的两句台词，是哪两句？”
宋知微把打印材料翻到第七页，手指在纸面上画了一道弧线。“她从门口走进来，看着画纸上的银杏树，说‘你画的树冠比上一棵圆。你爸爸教你的？’小孩点头。她说‘你爸爸画得也很好。’两句台词，一条过。”
赵晓月是在下午三点多来的。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只剩林瀚和宋知微两个人。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马甲，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领口敞开，露出毛衣的领子和一截颈线。下面是修身的深蓝色牛仔裤，裤脚塞进一双浅棕色的短靴里，靴筒到脚踝上方一寸，鞋带系得很紧。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发圈缠了三圈，发尾垂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她的脸颊被外面的冷风吹得微微泛红，鼻尖也是，但眼睛很亮，瞳仁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
她在宋知微旁边坐下来，把羽绒马甲的拉链往下拉了半寸。“《第九十天》的剧本我看了。第三集那个划刻痕的动作，我想加一个细节。”
宋知微把剧本从打印材料里抽出来，翻到第三集。“什么细节？”
“原剧本写的是，孩子在罐身上划了第九十一道刻痕，然后两个人往停车场走。我想改成，孩子在划第九十一道之前，先把罐子递给爸爸。爸爸接过罐子，手指在罐身的刻痕上摸了一遍，从第一道摸到第九十道。摸完之后他把罐子递还给孩子。孩子接过罐子，在罐身上划了第九十一道。”赵晓月把剧本翻到第三集的最后一页，手指在“划了第九十一道刻痕”这行字上停了一拍。“爸爸摸刻痕的动作，比孩子划刻痕的动作更长。他摸的是九十天。孩子划的是第九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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