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
他认得那身皮,深蓝色制服,黑色贝雷帽,手里端的是上了剌刀的李—恩菲尔德步枪。
那是政治部的标志!
鬼佬殖民地的政治部是悬在所有华人警员头顶的一把利剑,专门处理政治犯和间谍。
拥有凌驾于普通警署之上的特权!
“果然不出所料。”陈九源并未接话,只神色复杂地喃喃自语。
大头辉赶忙将陈九源拉进堂屋,随即用力将堂门紧闭,插上门门。
他快速低吼道:“糟了糟了陈先生,这群人来者不善,政治部的狗东西下手最毒,进了他们的审讯室,没罪也能审出罪来————”
”police!openthedoor!”
(警察!开门!)
就在这时,一声充满英式腔调的咆哮,在原本还算安静的棺材巷里炸响。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
才刚被大头辉紧闭的木门,被一只穿着黑色军靴的大脚粗暴踹开。
门闩断裂,木屑飞溅,两扇门板重重撞在两侧墙壁上,回声在屋内激荡。
七八个全副武装的警察,如狼似虎冲了进来。
剌刀在昏暗光线下闪铄寒光,枪口齐刷刷指向屋内。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丶有着典型盎格鲁撒克逊人特征的英国人。
史密斯约莫四十来岁,鹰钩鼻高耸,眼窝深陷,下巴刮得铁青。
警服笔挺,肩章上高级督察的徽章闪铄冷光。
他是中区警署政治部的行动组负责人,也是财政司副司长斯特林手上最锋利且最脏的一把刀。
在华人探长圈子里,他有个外号叫屠夫。
史密斯一进门,便下意识掏出口袋里的洁白手帕捂住鼻子,眉头紧锁。
这该死的城寨,空气里弥漫着令他作呕的贫穷与肮脏,这种地方连上帝的光辉都照不进来,只有老鼠和蟑螂才会在此繁衍生息。
史密斯心中充满厌恶。
他这次来是奉了斯特林先生的命令,那个贪婪的罗荫生举报这里藏着革命党的军费和乱党头目。
虽然史密斯看不起罗荫生那种两面三刀的黄皮猴子,但他更乐意从这些乱党身上榨出油水,如果事情顺利,他还可以通过这种政治案件为自己的履历增添一笔。
至于那个所谓的风水师?
哼,不过是个装神弄鬼的骗子罢了。
他的目光如鹰隼搜寻猎物一般,在屋内迅速扫视一圈。
屋内陈设简单,充满了东方神秘学色彩。
墙上挂着的八卦图丶桌上摆放的神龛丶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檀香味,在他看来,这些都是未开化的野蛮像征。
当他看到神态自若的陈九源时,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更为浓重的轻篾。
一个黄皮猴子,死到临头还装模作样!
“谁是陈九源?”
史密斯用半生不熟的粤语问道,语气高高在上。
大头辉见状,眼底凶光一闪。
他一把将手中的抹布扔在地上,横跨一步,那魁悟身躯直接挡住了陈九源。
他是在尸山血海里滚过一遭的人,身上那股煞气瞬间爆发,尤其是那只开了窍的左眼,此刻竟在白日里泛起了骇人红光。
“你们想干什么?!”大头辉低吼一声。
虽然他是警察,但他此刻并未穿警服,且面对的是政治部,那种本能的对抗意识让他忘记了身份的差距。
那几个端着枪的政治部探员,被他这股凶悍气势一冲,竟下意识感到心悸,齐齐后退半步,手指不由自主扣紧了扳机。
“放肆!”史密斯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韦伯利左轮手枪,黑洞洞枪口直指大头辉眉心:“我们是皇家警察!你是陈九源?你要拒捕?再动一下,我就打爆你的头!”
随着他的动作,身后七八支步枪同时也齐刷刷对准了大头辉。
火药味一触即发。
史密斯盯着眼前这个壮汉,手指压在扳机上,心中却在冷笑。
拒捕?最好不过。
只要这黄皮猴子敢动一下,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开枪。
在这个无法无天的城寨里,击毙一个试图袭警的嫌疑犯,不仅不需要写太多报告,还能震慑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刁民。
斯特林先生要的是结果,至于过程是不是流了血,谁在乎?
“阿辉,退下。”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陈九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大头辉回头看了一眼陈九源,这才不甘地咬了咬牙,缓缓向后退开一步让出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