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水堂内,肉香和酒味还没散尽。
残席已撤,只剩下桌面上空荡荡的酒坛子。
阿标手脚麻利,收拾了碗筷。
又打来一盆热水给大头辉擦了脸,随后半扶半扛地把这个壮汉弄回了后院厢房。
骆森喝得有点高。
他那张满是胡茬的脸红得发亮,眼神发直地盯着头顶的房梁。
“嗝”
骆森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酒嗝,拍了拍屁股站起来,身子晃了两下。
“阿源,我也回房休息了。”
他一边揉着隐隐作痛的肋骨,一边骂骂咧咧地往偏房走:“妈的,这酒劲真大——
——明天还得回警署销假————回去还得——跟怀特那个死鬼佬解释船是怎么没的————”
骆森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一眼陈九源,苦笑道:“我说遇到了海怪,他能信吗?想想就头大。”
“去睡吧,梦里什么理由都有。”陈九源没动,只是摆了摆手。
偏房的门关上,没过两分钟,沉重的鼾声就传了出来,震得窗户纸都在抖。
院子里,只剩下陈九源一个人。
夜风清凉,吹散了少许酒意。
陈九源坐在椅上,他并没有睡意。
他的目光越过九龙城寨错综复杂的楼宇缝隙,投向了维多利亚港对岸的中环方向。
那里灯火辉煌,是另一个世界。
与众人酒酣饭足不同,他们并不知道————
就在数天前,当他们于海上利用生石灰、火油这种工业手段,配合玄门雷法炸碎那艘销魂鬼船的时候————
有人比他们更早一步,尝到了钻心的反噬之痛。
有些帐,不用自己去算。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天会帮忙收。
时间回溯至数日前,八号风球肆虐香江之夜。
半山,罗公馆。
狂风暴雨拍打着厚重的落地阳台玻璃,发出沉闷的钝响。
这座平日里金碧辉煌的欧式别墅,此刻在风雨中显得有些孤寂。
书房内没有开电灯,只有壁炉里的橡木在燃烧。
火光跳动,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罗荫生穿着酒红色的丝绒睡袍,手里端着一杯白兰地。
他站在墙壁前,看着那张巨大的九龙海域航道图。
那张图上,用红黑蓝三色笔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航线、暗礁和水深数据。
而在油麻地避风塘外海的一处暗礁区,被粗重的红笔狠狠圈了出来。
“哼,那个暹罗的老东西————教术法也总是藏着掖着,只想躲在阴沟里攫取好处。”
罗荫生抿了一口酒,他眼中的阴更甚:“真以为我不懂风水?我罗家世代做航运起家,这九龙水下哪里是生门,哪里是死穴,哪里聚着煞气,我比谁都清楚!”
罗荫生闭上眼睛,仰起头。
他在回忆。
那是他在翻阅自家死去老爷子手抄的旧时航运记录时,偶然发现的秘密。
关于避风塘外海那场惨烈沉船,以及背后的因果。
“老头子竟然知晓当年那艘画舫的船主身怀邪术!
连船沉在避风塘外海,并且还恰好沉在那一处聚阴养煞的水眼之地,都做了详细记录————”
“若非如此,想要找到这么个契合污秽源大阵的完美容器,还真是不容易————”
罗荫生猛地睁开眼。
瞳孔中倒映着壁炉的火光,闪铄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贪婪:“这是天注定的!
注定我罗荫生要借此改命,成就大事业!
等我神术大成,那艘销魂船就能借助污秽源大阵鲸吞九龙气运——
——哼哼,早晚让你这个只会玩虫子的老东西好看!”
他随后走到宽大的书桌前。
那里供奉着一个黑漆漆的神龛。
神龛里,放着一块刻满扭曲符文的黑色木牌那是关联销魂船内核怨灵的信物。
“今晚风大浪急,乃是天助我也,阴气最盛。”
罗荫生扭头看向窗外。
这时,一道闪电撕裂夜空。
惨白的光亮瞬间照亮了书房,也照亮了他那张保养得宜却略显狰狞的面孔。
“按照时间推算,那三个童子的生魂应该已经被彻底炼化——
——呵呵,二十年前的南洋名伶就快要借尸还魂了,这件活煞法器今晚就该大成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百达翡丽金表。
时针与分针重合,指向十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