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铁没吱声。身后那十一个身上带残的老兵,全当没听见。
藤牌挡住半边身子,硬是纹丝不动。
老铁大拇指用力蹭掉脸颊上溅落的温热血点。
全无惧意,更没半分亏心。
“曹国公,您是生在国公府锦绣窝里的贵人,没嚼过塞北带着血的冰渣子。”老铁嗓音里透著一些讥笑之色:
“您去兵部黄册上翻翻咱们这些人的档,就知道咱还配不配跟朝廷攀交情!”
老铁反手把宽背斩马剑扎进砖缝。
单手扒开胸甲内袋,抠出一卷被汗水沤得发黑的羊皮卷,手腕猛地一抖。
羊皮卷顺着满是血泥的地砖,一路滚到照夜玉狮子的马蹄前。
蒋??上前两步捡起,凑着火把光只扫一眼。
这锦衣卫头子倒退两步,手死死掐住刀柄,后脊梁飞快渗出一层白毛汗。
“国公爷”蒋??感觉头皮发麻。
李景隆一把夺过羊皮卷。看清上头落款的当口,他后脖颈的汗毛齐刷刷竖起来。
羊皮卷右下角,并排盖著两枚鲜红大印。
兵部的大方印,外加五军都督府正规的虎头牙印!
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调拨退役牌刀手十二人,充入应天府南城巡防营,听候差遣。
落款日期,就在三个月前。
这根本不是退伍老兵落草为寇的江湖烂事。
这是大明军方中枢机构,公然把这些百战余生的开国精锐,划拨给江南这帮搞活人买卖的文官当护院恶犬!
李景隆怒斥:“兵部谁批的?五军都督府哪个大都督盖的印?”
老铁咧开嘴。
“公爷,您觉得呢?咱们这些从北疆退下来的残废烂命,谁有那么长的一双通天手,能从兵部的铁柜子里捞人?”老铁重新拔起地上的斩马剑。
“咱弟兄十五岁跟着皇爷在濠州起兵。鄱阳湖水面上砍过陈友谅的战船;洪武二十年,老卒跟着徐大帅在捕鱼儿海,零下四十度的雪窝子里追了北元鞑子三天三夜。洪武二十三年,老卒左眼被流矢射穿,在死人堆里爬了两天才被弟兄们捡回来。”
老铁拿短剑梆梆敲击著包铁藤牌的硬木边沿,敲出一阵沉闷的死气。
“天下一统,太平了。咱这些老骨头断了胳膊,废了下盘。退回地方卫所,军饷让那帮穿官服的文官一层层漂没。咱老弟兄连顿安生的白面馒头都吃不上!退下来那年,老卒三十九岁。没钱,没地,没媳妇。连个死后烧纸的后人都没有。兵部把咱们往城根底下一扔,跟扔条得了瘟病的死狗没两样!”
身后十一个老兵咬紧牙关,默不作声,握著剑柄的手背上,却是又再一次握紧几份。
“后来有贵人找上门。给咱们一人发了十亩上好的水田,二两金子的安家费。”
老铁仅剩的右眼泛起饿狼抢食般的狂热,短剑直指后院柴房方向。
“不仅给钱给地,还给咱们这帮老绝户找了女人!不是勾栏瓦肆里花钱买来的烂货,全是江南那些名门望族里、知书达理的本家姑娘!”
老铁声音变得狂热起来:
“那是多高的门第啊!哪怕是庶出旁支,往日里咱们这等丘八泥腿子就是跪碎了膝盖,也摸不着人家的一片衣角!可人家大老爷发话了,把自家姑娘许给咱们当正房婆娘。懂文墨,会操持,在金陵城里还帮咱们铺桥搭线拉关系!”
“贵人们说了,只要这堂口地下的脏活办得利索,咱们就是大户人家名正言顺的女婿!”
老铁竖起三根粗糙如砂纸的手指。
“老卒今年四十二。头一回尝到有个热乎家是什么滋味。上个月,我那懂事温婉的婆娘请了大夫,肚子里已经怀了咱们老铁家三个月的种!”
送钱给地,再搭上本家族知书达理的旁支女子。
用所谓“大户女婿”的虚浮体面和传宗接代的命脉血缘,死死拴住这些无路可走的杀人机器。
为了护住这来之不易的家庭和骨血,这群大明开国老兵甘愿抛却良知,彻底沦为权贵门下最凶狠的走狗。
李景隆胸膛剧烈起伏。
“为了当那狗屁大户人家的女婿,为了保你们自己婆娘和肚皮里的种,就死护着那帮杂碎,拿别人家几岁的穷娃娃拔根断骨、当活草纸擦腚!”
李景隆一把扯掉背后的白锦披风,双手卡死纯钢破甲大戟的握柄:
“大明开国锐士的骨气,全特么让你们拿去换了女人的被窝!今夜你们全得把命交代在这,本公亲自收了这笔烂账!”
“是,咱们是畜生。今晚也知道走不脱了。但老卒这身臭皮囊死不足惜,家里婆娘肚子里的种,得活。”
老铁倒退半步。
“死在这,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