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指挥使,镇抚司干这抄家破门的活计,一般都讲究什么章程?”李景隆把玩着半块生铁虎符,金属敲击声在夜里格外清脆。
蒋??拇指搭在绣春刀镡上,压着嗓音:“曹国公,前面这扇朱门里住的是户部右侍郎王本初。江南三十六家在京师的钱袋子,大半全捏在此人手里。今夜若是生掏到底,明日早朝,江南文官的唾沫星子和奏本能把咱俩活埋了。”
李景隆发出一阵嗤笑。
他扬起马鞭,直指那方正三品的朱漆匾额:“蒋大人在衙门当差当傻了?”
“东宫的令是‘遇挡门者就地格杀’,你当这是请你吃花酒的场面话?”李景隆掸了掸战袍上的夜露:
“龙湾码头八百口子人,全让这帮穿官服的当柴火点了。太子爷这是要生剜江南的肉补亏空。今夜刮不出三尺血,明儿去塞外啃冻土的就是咱俩。”
李景隆鞭梢冲著大门狠狠下压:“规矩用到底。砸门!”
缇骑应声而动。
后方十几个力士抬出一截撞城用的粗圆木,喊著闷雷般的号子,合力朝着那扇三品高门狠狠撞去。
“砰!”
巨响撕裂了金玉胡同的死寂。极品紫檀木大门连同门后的生铁大栓,被蛮力撞得四分五裂。
数百名手提长刀的缇骑踩着木刺残骸,如决堤黑水般倒灌进前院。
上百支松明火把将这处奢华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宅院内早已成了一片混乱。
尖叫声、瓷器碎裂声交织。
五六十个持刀的护院家丁从两侧游廊涌出,仗着平日主家的威势,拔出雁翎刀死死堵住内院入口。
内院正房的湘妃竹帘卷起。
户部右侍郎正妻王夫人披着紫貂大氅,满头珠翠摇晃,在一众婆子的簇拥下走下汉白玉台阶。
这位三品诰命夫人迎送皆是达官显贵,什么阵仗没见过。
紫檀拐杖重重杵击青砖,她正要发作,视线扫过院中火光,正撞见端坐在照夜玉狮子上的李景隆。
那张极具辨识度的俊俏脸庞,在整个京师权贵圈独一份。
王夫人胸腔里的怒火转头变作了另一种底气。
曹国公李景隆,金陵城里谁不想招这般门第的儿郎做女婿?
王夫人早有此心,甚至数次托人往曹国公府递话,想将嫡出的二女儿许过去。
眼下见是熟人领兵,她压根没去想大祸临头,只当是这权门公子哥吃醉了酒寻衅滋事。
“我当是哪路不要命的贼寇,原来是你曹国公家的九江啊。”王夫人倚老卖老地抖了抖丝帕:
“大半夜不歇息,带这群粗胚来长辈家门前耍威风?你王叔还在衙门未归,要闹明儿个走正门来。”
她瞪向护院:“没眼力见的东西!这是曹国公!把铁器都收了,别惊了贵客!”
护院们依言将刀口往下压了压。
拿捏住身份后,王夫人越发端起长辈的架子:
“既然来了别干站着。看茶。正好我家二丫头还没睡,前些日子我跟你母亲还提过,我家姑娘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进屋来,婶子作主,让你俩隔着屏风说几句话。”
李景隆端坐马背,任由这无知妇人将戏做足。
他安抚了一下身下的坐骑,神情随意到了极点。
“二丫头的字好,晚辈是没这福气赏了。”李景隆拨弄着白鹿皮手套的边缘:
“晚辈今夜带刀造访,不为相亲。实因龙湾码头大火,把北疆八万弟兄的过冬指望烧了个精光。太子爷没法子,遣晚辈来王侍郎家,化点缘,借点盘缠。”
王夫人闻言反倒定下心。
江南文官别的缺,唯独不差钱。
能拿钱买名声顺带攀上国公府,这买卖划算。
“多大点事。”王夫人极为痛快地挥手:
“前线粮饷不凑手,做臣子的自当替陛下分忧。账房里恰好有两千两现银,这就抬出来给太子爷解急。”
“两千两?”
李景隆歪了歪头,直截了当望向旁侧的蒋??:“蒋指挥使,这位诰命夫人账房管得粗啊。”
“东宫点名要六十万石粮食、十万件棉甲,你拿两千两碎银,当在这儿打发叫花子?”
王夫人脸色遽变:“李景隆,你疯病发作耍到王家来了?想抄三品大员的家!我家老爷捏著江南三十六家的命脉!大明律铁证如山,刑不上大夫!无三法司批文、无陛下圣旨,哪个军汉敢动本夫人半根寒毛!”
李景隆手腕翻转,马鞭在半空抖出一记尖锐的脆响,盖过了妇人的叫骂。
这位大明权臣连眼神都懒得多给一个:“去。教教这位王夫人,镇抚司夜半登门,守的是哪家的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