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的指腹在粗糙的牛皮面上用力摩擦。
“傅友德带着五万京营重甲精锐出关，带着朕收编的三万归降的蒙古轻骑。前锋营硬生生打穿了整个钦察草原的东边。”
“打到去岁入冬前，你算算，前线那八万人，还剩下多少？”
朱标依照常理略作盘算，平缓出声：“傅老将军用兵素来求稳，步步为营。即便北地苦寒，折损应在两成左右。”
老朱发出一道极度短促且沙哑的单音节冷笑。
他抬起右臂，三根粗壮的手指直挺挺地竖在半空中。
“三万人。”老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不是伤了残了，是整整三万人，连皮带骨填进钦察草原里。”
识海深处。
朱彪一直盯着那张牛皮卷，听见这个数字的当口，他脑仁深处像被生铁重重凿击了一记。
八万人的野战大军，阵亡三万！
战损率接近四成还没有发生哗变崩溃，这支军队的韧性堪称恐怖。
更要命的是，能把大明开国第一流的名将逼到这等惨烈地步，对面的敌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想不通？”老朱转身走向御案：“这帮酸腐文人写的折子里，只会提蒙元残部流窜，说鞑子游勇袭扰。”
“放他娘的狗屁！”
老朱一巴掌拍在紫檀大案上，震得案头的茶盏四下乱跳。
“傅友德送回来的六百里加急军报，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在那边跟咱们硬碰硬对冲的，根本不是拿着弯刀的放羊汉！”老朱咬著后槽牙：
“是金帐汗国的分裂残党，是罗刹人，还有一大批从极西之地、欧罗巴跨过来的板甲重骑兵！各种绿眼色目人混编成了一张吃人的大网！”
老朱的大手探出，一把抓起桌上散乱的奏折，在半空中狠狠抖落两下。
“这群杂碎不打阵地战，在钦察草原上不断拉扯。他们甚至掏出了火器！排著方阵，和我们死斗，凶悍无比，甚至有蒙元铁骑的巅峰之气势！”
极度安静的偏殿里，只有老朱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识海中，朱彪彻底没了言语。头皮发麻的感觉顺着颈椎骨一路攀升。
西伯利亚的钦察草原上，十四世纪末的大明重装步兵，正在迎著欧洲十字军和罗刹人的火枪重甲死磕。
这才是大明开疆拓土的真实血肉场。
所有的历史书全被这帮酸腐文人篡改得面目全非！
“前线打成了绞肉机。傅友德连递了三道八百里加急。”老朱扬起手，将那把奏折用力甩出。
几十本封皮考究的折子在半空中散开，哗啦啦砸落在朱标的乌靴前。
“一要松江府赶制的十万件厚棉甲。二要太仓调拨的六十万石陈粮。三要苏杭丝织换来的关外战马。”老朱靠在椅背上，面庞覆著一层厚重的阴霾，
“这是今早，通政使司刚刚送进宫的急脚递。你好好瞧瞧。”
朱标俯下身，袍袖垂落。他拾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
“户部浙江清吏司呈报：苏杭一带连月阴雨，大运河中段多处决堤淤塞，筹措之五万石军需粮草，恐需延期三月发运。”
朱标的视线在“延期三月”四个字上停留了两个呼吸。
他合上这一本，又捡起旁边一本。
“兵部车驾司急报：松江府三十六家纺织大户遭遇火患，棉花收成绝产，定于本月交付的二十万套御寒冬衣，无布可裁。”
第三本。
“工部都水清吏司呈报：龙江造船厂木材短缺，运往高丽与辽东的辎重海船，本年度无法下水。”
朱标连续翻了六本。
没有任何一本折子提到午门血案，没有一个字给昨晚死掉的江南大员求情。通篇写的全是国计民生，全是各地官员为了大明江山社稷发出的“无奈诉苦”。
同一时分。秦淮河西侧，一处不挂牌匾的深宅大院。
三进内堂连一盏宫灯都没点。两扇厚木窗棂死死合著。
一张八仙桌前，坐着三个人。
刑部尚书杨靖、礼部尚书李原，还有白天在午门法场被蓝玉当狗一样倒提过的太常寺卿黄子澄。
黄子澄右脸高高肿起，那道被蓝玉拿横刀刀鞘抽出来的红紫印子，从额角一直贯穿到下巴，惨烈发指。
他单手把住紫砂茶盏，指骨全在哆嗦。
桌上放著一本从户部悄悄抄录来的军需调拨底册。
李原靠在太师椅背上，两条腿从午门回来就在打软，此刻脚尖死抵着地砖：“吕昌没了。皇上这次是真动了杀心，连詹徽都被按在东宫死牢里头，明面上的折子已经递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