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闭塞的地底甬道。
朱标拾级而下,步伐平稳。
而在他的意识深处。
朱标的虚影眉头皱起,看向一身现代常服的朱彪。
“这老匹夫已是死棋。”
“既然大明律法和屠刀都在孤手里,交由蓝玉拖去午门凌迟便是,何必拖着这副刚换过血的身子,亲自来这种腌臜地方走一遭?”
在朱标看来,对付这等悖逆之臣,最利落的法子就是肉体消灭。
朱彪双手揣在兜里,扯著嗓子哼笑了一声。
“杀了他?那可就真如了他的愿了。”
“像詹徽这种爬到文官金字塔尖的老油条,骨头早就被所谓的道义淬成了生铁。”
“你今天直接在金銮殿上掀桌子,确实断了他的生路。但他现在最盼著的,恰恰就是你用最残暴的私刑去弄死他。”
朱标的虚影沉默了,静待下文。
“这帮江南士林的大儒,求的不是命,是名垂青史这四个字。”朱彪一点点掰碎给他听。
“只要他一死,外头的文臣就能敲锣打鼓地给他塑金身。到时候,他詹徽就是为了维护大明法度、敢于直言死谏、最后被暴虐储君冤杀的千古名臣。”
“这种人,肉体上的千刀万剐根本击不碎他的信念。你得把他的骄傲全扒下来,把他用来当遮羞布的那些‘道义’撕得稀巴烂。”
“得让他眼睁睁看着,他引以为傲的满腹阴谋算计,在你跟前,不过是个贻笑大方的杂耍玩意儿。”
意识交流隐没。
现实中,朱标跨过了最后一道沾著青苔的石阶。
前方,便是私牢的尽头。
詹徽从发霉的干草垛上坐直了身子。
他抬起手,极其板正地理了理残破不堪的中衣领口,硬是在这猪狗不如的环境里,摆出了一副从容赴死的做派。
“殿下若是来套老臣的供词,那是白费脚力了。”
詹徽迎上朱标的视线,嗓音平稳,甚至透出几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超然。
“臣,没什么可认的。要杀要剐,不过是殿下一句话的事。”
朱标撩起玄黑常服的下摆,在牢房正当中的那把宽背交椅上稳稳坐定,身子向后一靠。
站在交椅后头的蓝玉听得火大。
这位大明虓虎铁靴重重跺在青石板上,呛啷一声拔出腰间横刀,生冷的刀背直接贴上了詹徽的脖颈子。
“老狗!死到临头还搁这儿充好汉!”蓝玉眼底满是戾气。
“你真当太子爷是个讲规矩的善人?老子现在就去城外大营点兵,把你詹家上下几百口人全剁碎了填护城河!”
冰凉的刀身压破了老皮。
血珠子顺着利刃往下滚,落进脏衣领里。
詹徽微微昂起头,迎著蓝玉吃人的目光,竟扯开起皮的嘴唇,发出一声轻笑。
“凉国公,你动手便是。”
詹徽满眼都是文人对武夫的轻鄙:“老夫食君之禄,今日死于权臣跋扈,死于储君失道。”
“詹家满门,皆是大明忠烈。史书如铁笔如刀,自有千秋公论。你们拿走老夫的命,却拿不走老夫的清白!”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蓝玉气得脸颊横肉直跳,手腕一转就要让这老匹夫身首异处。
“退下。”
朱标不掺半点火气的声音在牢房里回荡。
蓝玉动作生生卡住,硬是把横刀插回刀鞘,退后半步守着。
朱标将双手松垮垮地搭在膝盖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地上的吏部尚书。
“孤没打算诛你九族。”
朱标语气闲散得像是在聊家常。
詹徽眼皮一搭,依旧梗著脖子装哑巴,打定主意不接任何话茬。
在这阴沟里,哪怕把舌头咬烂,他也绝不往外吐半个字的口供。
朱标压根没搭茬,自顾自往下扒这张道义的皮。
“孤知道,你心里觉得,这大明的基业,是靠你们这帮江南士林呕心沥血撑起来的。”
朱标身子微微前倾。
“父皇杀胡惟庸,杀李善长。一通乱棍,把淮西武将杀得人人自危。你们文官集团在旁边瞧着,觉得这大明的皇权,总算是要向你们士大夫低头了。”
“所以你们早早地抱成了团,垄断科举,把持钱粮。用所谓的圣贤书,用你们定的孔孟规矩,把孤这个太子,一点点框进你们想要的‘仁君’模子里。”
詹徽的手指在干草堆里抠出一道发白的痕迹,面上却死撑著冷傲。
“殿下自幼受圣贤教诲,本就是明君之兆。老臣辅佐东宫数载,全凭一片赤诚!”詹徽沉声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