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牧的奏疏送到时,赵桓正在宣和殿中,与部分宰执大臣们,进行一场压抑的小朝会。
天亮时分,卫州门和永顺水门守将,便先后送来急报:昨夜牟驼岗大营的京东兵马,在卫州门一带,遭遇金军伏击追杀。
自卫州门到永顺水门,以及西北二三里间,横陈着京东官军的尸首近千。
其中绝大多数,都被践踏成肉泥,与尘土、枯草、寒霜为伍,惨不忍睹。
只有一些染血的旗号,可以看出是济州、东平府、济南府等官军义勇的队伍。
随后,闻讯赶到卫州门的李纲,也传来消息,与卫州门守将送来的一致。
李纲还于札子中道,他派人坐吊篮出城收尸,甚至都收不起来囫囵尸骨,只能用铲子连土带泥的铲起。
甚至有的尸首阵亡的密集,被马蹄践踏后,融在一起又铺开,以至于连人数都一时不好清点。
只以大略估算,约有千人上下。
并且,李纲还于札子末尾,替京东将士请求抚恤褒奖,以安忠臣义士之心。
这几道消息送来,赵桓和耿南仲这对君臣,各自心绪不宁。
因为他们清楚,吕牧的京东数州勤王军,之所以出了牟驼岗大营,是因为接了枢密院的调兵札子。
如今遭遇金军埋伏追击,损了许多兵马,细究起来,还是因这道札子而起。
所以,这对心虚的君臣,更不敢在紫宸殿中正经的早朝,以免被群臣百官非议弹劾。
只以战时戒严为由,召集宰执重臣们,在宣和殿举行小朝会。
而小朝会刚开始,吕牧的奏疏便从牟驼岗送到。
赵桓看完了吕牧奏疏的内容,眼角猛地一跳,目光闪烁不定。
吕牧报上来的兵马损失,既让赵桓心惊肉跳,又怀疑有些水分。
毕竟卫州门一带‘京东’将士尸首,不过在千数上下,而吕牧却报来死伤溃散六七千。
战马更是报损一万八千余,若是这批战马,大多为金人缴获的话,那对大宋可真是不利!
话说回来,哪怕赵桓觉得有水分,但也知道‘京东’兵马,必然损失了不少,那卫州门外许多尸首,便是凭证。
估算起来,加上被金人追到牟驼岗杀死和俘虏的,只怕也得有三西千人。
因此,对于吕牧奏疏的最后,以万分悲愤的语气,请斩耿南仲,赵桓也能理解三分。
“耿相公,你来给朕解释解释。
吕都尉明明送来回文,提及金人疑有埋伏。
你为何却不报朕,擅自做主,逼其出兵!”
赵桓捏着吕牧送来的奏疏,龙颜震怒的看着耿南仲,借机甩锅:“若是你禀报于朕,使朕知晓金军可能有诈。
朕必不会再催吕都尉出兵,更不会折损这许多勤王将士!”
当然了,赵桓此时也只是为了摘清自己的责任,才有此一说。
即便昨晚耿南仲请示了他,更大的可能还是会授意耿南仲,再催吕牧出兵。
但耿南仲既然留下了把柄,却正好让赵桓有个洗干净自己的机会。
耿南仲花白的胡须都在颤抖,意识到了这位年轻的官家,与己经禅位的道君皇帝一样,都是甩锅的能手。
但他确实理亏,更不能拂了天子颜面,便躬身道:“老臣见官家太过操劳,不忍打搅官家歇息。
且因陈桥门、封丘门着实告急,连宫里的禁卫和带御器械都调上去了。
这才例行枢密院便宜行事权,调城外勤王军支援。”
耿南仲找完了理由,又假意认错道:“虽然如此,然因臣之过,以致将士丧命,请官家降罪!”
挂着正牌枢相头衔的吴敏,第一时间递台阶:“官家,耿相公也是一心为国,担忧汴京安危。
调兵增援之事,于制并无过错。
京东将士中伏兵败,固然令人痛惜。
但一怪金军狡诈,二怪领兵军官侦查不明,轻敌冒进。
却与耿相公关系不大,请官家明察!”
靖康朝的新上位大臣、同知枢密院李梲(音同捉)等几个,与耿南仲、吴敏都走得近,此时也开口说情。
赵桓本就没想真的惩处耿南仲,毕竟这是自己的老师和同谋,便顺坡下驴道:“虽然如此,然耿相公于枢密院当值之时,下了此札,也有考虑不周之过。
便罚耿相公三年俸禄,降官一阶,以安吕都尉之心。”
宰执之首,李邦彦眼皮微垂,从这不痛不痒的处置中,便明了了天子的心思,立马附和官家英明。
原本的太宰白时中,己于正月初六被李纲弹劾,失势罢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