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头一天,天不亮,陈大川上山起套子。
走到第一道山梁,他的脚步停住了。
套子没了。
不是被野兽挣断的那种没法。钢丝齐刷刷铰断,弹簧拆了,翻板劈了,连他削的桦木桩都叫人拔出来,一撅两截,扔在兽道上。
三十个套子,从山脚下到半山,一路起过去,一个没剩。
最后几个,是被人用红漆在树皮上画了叉,叉子底下挂着拆下来的弹簧,风一吹,晃晃悠悠,跟挂幡一样。
这是打他的脸,也是给他捎话。
陈大川蹲下身,看雪地上的脚印。
翻毛皮鞋,胶底,四五个人的脚力。还有一双千层底,纳的斜纹,走路外八字。
村里人的鞋。
陈大川的眼睛眯了起来。
晌午前,村里的风就变了。
井台边上,马桂香一边摇辘轳一边拉着长音,跟一群洗菜的女人咬耳朵。
“我早就说吧,那钱烫手!绝户岭的东西是那么好动的?山神爷爷怪罪下来了。”
“三十个套子,一夜之间,一个不剩,钢丝都是铰断的。你们想想,这是人能办出来的事?”
“要我说,大川这是冲撞了山里的东西喽。咱村挨着绝户岭住了几辈子,怎么就他一个,又挣大钱又领赏的?报应,这是报应。”
几个女人听得脸色发白,端起盆就走,绕道走,宁可多走半里地,也不从陈大川家门口过。
下午,陈大川重新下套。
套子有的是,钢丝和弹簧他空间里囤了一捆。他一边下,一边心里记帐:翻毛皮鞋,四五个;千层底外八字,一个。
下到黄昏,最后一个套子支在进山的岔路口。他直起腰,准备往回走,脚刚抬起来,又轻轻放下了。
不对劲。
前头那片枯叶,颜色不对。
三月的天,山阴处的雪还没化干净,枯叶子底下压着一层薄雪霜。可眼前这一片,霜是花的,像叫人哈气哈过。
有人动过这片地。
陈大川退后半步,折了根树棍,把那片枯叶一点点拨开。
叶子底下,一道雪沟,沟上支着翻板,翻板底下,一个八寸宽的野猪夹,夹子齿上抹着黄澄澄的猪油,在暮色里泛着光。
绝户夹。
夹的不是野猪,是人。踩上去,翻板一翻,二百斤的夹子咬进小腿,山路荒无人烟,等人找到,血都流干了。
这手艺,他在绝户岭的窝棚边上见过一模一样的。
李老疤的手艺。
陈大川蹲在夹子边上,半天没动。
三舅爷这是把山里的下三滥,都撒到他家门口来了。
他没声张,用树棍压下翻板,拿石头别住机关,弯腰去起夹子。夹子咬得死,他使了蛮力,夹子齿在他小臂上犁开一道血口子。
起出来的夹子,足有半扇磨盘重。
他提着夹子下山,一路想得很清楚。
明面上,这是“山神报应”,村里人信这个,越传越邪乎,往后他陈大川走一步,背后都是唾沫星子。
暗地里,这是敲打,是恫吓,是拿他娘俩的道让他掂量。
两手都够黑。
当晚,杏儿给他收拾骼膊上的口子,手指头直哆嗦。
“要不,咱不进山了。”她声音压得低低的,“钱够花了。我宁可顿顿吃野菜,也不想你叫人这么惦记。”
赵婆子坐在炕沿上,也红了眼圈,半天憋出一句:“川啊,要不娘去给你请个神婆?马桂香说,烧两刀纸,拜一拜,兴许就过去了。”
“娘。”陈大川把骼膊上的布条紧了紧,“毁套子的是人,支夹子的是人,传闲话的,也是人。”
“山鬼没要过我的命,人要。”
“拜神不如抓人。抓到人,谣言自己就散了。”
赵婆子张了张嘴,没再言语。
杏儿低着头,把他的袖口一针一针缝好,忽然说:“那你也得答应我,往后进山,跟你五爷搭个伴。”
陈大川看着媳妇的发顶,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他骑车去了公社卫生所。
铁夹子咬的口子,深,锈夹子,按规矩得打破伤风针。
值班的是沉青禾。
她给伤口消毒,纱布绕到第二圈,忽然停下手,盯着那道口子看。
“陈大川,这不是叫石头划的。”她抬起眼,“齿痕,两道对两道。这是叫铁夹子夹的。”
“山里夹子多。”
“祸害人的绝户夹,和套野兽的夹,我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