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川没再说话。
他背起铺盖卷,拎起那口豁口锅,冲林杏儿伸出手。
“杏儿,走。”
林杏儿抱着妞妞,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大川,咱去哪啊?这日子,怎么过啊”
“上山。”
陈大川接过她怀里的妞妞,掂了掂,轻得他心里一疼。
“跟我进山,我让你们娘俩,顿顿有肉吃。”
乡亲们笑作一团。
没人看见,陈大川转身的瞬间,眼睛亮得吓人。
上一世,他就是从这座山里,把日子一点点熬出来的。哪片坡有松鸡,哪道沟有野兔,哪片老林子深处有野猪的泥塘,他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这一世,他比上一世,还多了一样东西。
山脚下,废弃的看山草棚。
林杏儿把妞妞安顿在草堆上,看着丈夫在棚子里翻检家当,终于忍不住:“大川,咱真进山?”
“你三年没摸过铳,手生得连只野鸡都打不准吧?冬天眼看就到了,山里是要死人的。”
“要不,明早回我娘家低个头,借两升高粱,先把眼前这个冬熬过去。总比拿命赌这口气强?”
她说得恳切,眼圈红红的。
“杏儿。”
陈大川从铺盖卷里摸出一把猎刀。
刀是爷爷留下的,一尺长,刀柄缠着发黑的兽皮,刀鞘是整根的野牛角。
爷爷是方圆五十里有名的老猎户,临死不传大哥,偏偏传给了他。
上一世他怂,把刀藏了半辈子,没敢进山。
这一世,他拔出刀,寒光映在脸上。
“杏儿,信我。”
“等天亮,咱们就有肉吃。”
林杏儿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捅灶。
夜里,陈大川出门前,她往他兜里塞了个布包。两个煮熟的土豆,用灶灰煨着,还烫手。
“套子下不上就回来。”她低着头,“明天我带妞妞去沟边挖野菜,饿不着人。”
当天夜里,陈大川一个人摸进了山。
秋末的山林,霜气很重。他寻着记忆,在野兔必经的兔道上下了三个钢丝套,又在松鸡过夜的老松树上设了绳套。
干完这些,他靠在一棵老柞树下歇气,掏出猎刀削木头塞子。
刀锋一滑,割破了手指。
血珠冒出来,顺着刀柄流进那道包浆的兽皮纹路里。
猎刀猛地一烫。
陈大川眼前一黑,再睁眼时,人站在一片白雾蒙蒙的山谷里。
山谷不大,一眼望到头。中央一口泉,泉水清得发蓝,咕嘟咕嘟往外冒。泉边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两行字,笔画象刀刻的。
猎不尽,泉不涸。
陈大川盯着那口泉,心脏咚咚狂跳。
他往前走了两步,捧起泉水喝了一口。
一股暖流顺着喉咙下去,散到四肢百骸,白天被马桂香推搡撞出来的淤青,不疼了。
他抬起头,看着雾蒙蒙的山谷,忽然笑了。
先是低低地笑,后来仰起头,笑声惊起一片宿鸟。
上一世,老天爷没给他留活路。
这一世,把整片大山都塞进了他兜里。
马桂香,陈大江,慢慢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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