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刚是在自己办公室的电脑上看到那条消息的。
省委宣传部发了一条关于完全服从中央巡视组调查的通告,上面写得很清楚,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视,立刻进行自查自检,坚决服从中央对原省政法委书记双规决定。
吴刚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足足有半分钟。办公室的暖气开得很足,但他后背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衬衣黏在了皮肤上。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秘书田原十分钟前刚沏的,温度刚好,但他觉得那口水从喉咙咽下去的时候像在吞沙子一样,从来没觉得这么难受过。
吴刚的手在发抖,他快速翻出手机,找到一个过去熟悉的老人,对方也在省政法委工作,两个人私下里关系非常不错。
“吴市长,高书记被中央巡视组带走了,当着省政法委全体干部的面,直接铐走的。”
“消息确切?”
只是四个字,吴刚的手指打字的时候不停发抖,打出的字都是错别字,删了几次才把四个字打完。
回复来得很快。
“千真万确。整个省委大院都传遍了,省里下午开紧急常委会。”
吴刚没有再回复。
他把手机关了机,放进抽屉里,然后坐在办公椅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对面墙上那幅凌平市行政区划图。
地图很大,占据了半面墙,上面用红色图钉标着全市的县区街道。他盯了很久,眼神却是散的,焦距不知道落在了什么地方。
当天下午,田原进来了三次。
第一次是送文件,吴刚说“放着”。
第二次是提醒他四点有个城建项目的协调会,吴刚说“推了”。
第三次田原推门进来的时候,发现吴刚还是保持着两个小时前那个姿势,面前的文件一个字没动,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市长,您没事吧?脸色不太好。”田原试探着问。
吴刚摆摆手,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累。这是一种他很多年都没有过的感觉,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二十多年前他刚当上派出所所长的时候,因为违规给人销了一个案底,上面突然说要查,他整整一个礼拜没睡着觉。事情不了了之,但那种滋味他记得清清楚楚。现在,同样的滋味又回来了,而且比二十年前浓烈一百倍。
因为这次没有人能替他扛了。
高参,那个他花了多少心血、砸了多少钱才搭上的“靠山”倒了。
接下来几天,吴刚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他吃不下饭。
市政府食堂的大师傅做的菜在凌平市是出了名的好,红烧肉肥而不腻,清蒸鲈鱼鲜嫩入味,以前吴刚一顿能吃两碗米饭。但那几天,田原把饭端到他办公室,他扒拉两口就放下了,筷子搁在碗上,搁着搁着就忘了再拿起来。有一次田原给他打了一碗酸辣汤,想着开开胃,他喝了一口,说“没味道”。田原心里纳闷,那碗汤他尝过,咸淡正好,辣的也够劲儿,怎么会没味道?
他睡不着觉,确切地说,是不敢睡。
每天晚上回到位于凌平市东郊那套独栋小楼。
那是他升任凌平市政法委书记后买的,装修花了小两百万,全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省里名家写的字画。
他把所有灯都打开,坐在客厅的红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客厅里的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到最小,屏幕上的人在张嘴,他根本不知道在播什么。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烟雾在灯光下缠绕成一团灰蓝色的云。
熬到凌晨两三点,实在是撑不住了,他才拖着沉重的脚步上楼,倒在床上。但脑子就是不关机,像一台坏掉了的电视机,不停地跳台,每一个频道都是高参的脸。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了,梦就来了。
他梦见自己站在省政法委那间大会议室里,就是高参被带走的那一间。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省高院院长、省检察院检察长、省公安厅厅长,一张张面孔模糊不清,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他。他低头看自己,发现自己穿着一身囚服,橘黄色的,背后印着一串编号。
高参坐在主席台上,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讲话。讲的是“廉洁是政法队伍的生命线”,语调沉稳,字正腔圆。
然后会议室的门开了,郝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这一次,郝强没有走向高参,而是径直走到了他面前,把文件展开,“吴刚,你送给高参的那尊明代鎏金铜佛,我们已经找到了。”
吴刚想站起来辩解,但他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两条腿像被钉在了椅子上。他转头看向主席台,高参不见了,他坐过的位置上只剩下一把空椅子。再回头看郝强,郝强的脸变了,变成了高参的脸,那张脸凑得很近,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用高参特有的那种平稳语调说了一句话。
“吴刚,你完蛋了。”
他从梦中惊醒,浑身是汗,睡衣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床头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窗外一片漆黑,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