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双丝绢,经线每厘米四十八根,纬线采用单丝平纹,织造时张力不均,年深日久必然呈现自然的柳条纹断裂。”
宋泠伊慢条斯理地挽起羊绒袖口,露出一段皓白的手腕,指尖凌空虚点在画卷中段,“而你这幅卷子,经纬密度完全均等,边缘泛起的毛边断面平整,分明是用现代无梭织机仿造的混纺生绢。”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画卷上的禽鸟羽翼:“至于上面的矿物颜料就更拙劣了。宋代所用石青是由纯天然蓝铜矿研磨漂洗分级,色泽层层下沉沉稳如铁。你这画上的雀鸟尾羽,在顶光下泛着极淡的紫红荧光,这是十九世纪中叶德国人发明的群青化学合成色。为了做出开片老化的效果,造假的人甚至用了现代工业激光热蚀,表面那层灰黄的包浆,闻着有一股洗不干净的高锰酸钾酸腐气。”
清脆利落的声音响彻暖阁,字字切中要害。
几个原本凑得很近的贵妇神色微变,悄悄掩住口鼻,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梁曼舒指骨泛白,整张脸由红转青:“你胡说八道!证书白纸黑字盖着公章,你凭什么空口断真伪?”
“凭什么?”
宋泠伊轻笑一声,靠回椅背,语气清冷得如同敲击寒玉,“就凭前年经侦查封宋朝伟海外洗钱账户时,有一批从荷兰鹿特丹港发往京港的仿古做旧艺术品清单,供货方正是梁小姐名下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空壳艺术顾问公司。按海关申报货值,这样一张激光合成的假画残卷报关价不到五千元,转手在海外拍卖行自买自卖兜一圈,就成了一千二百万的合规艺术投资。”
宋泠伊微微抬眼,目光直刺梁曼舒慌乱的瞳孔:“二叔公在温哥华的帐目还没理清楚,梁小姐又急着用假古董在名媛会里转手套现,是嫌晏家的法务团队不够忙,还是觉得最高检的经侦支队查不到你的私人账户?”
在座的豪门贵妇们彻底变了脸色。
涉嫌洗钱和经侦调查,在京圈顶层是绝对不能沾染的毒药,谁家背后没有庞大的实业资产,万一被牵连进去就是抄家灭顶的祸事。
方才还出言帮腔的翡翠镯贵妇立刻借口家中有事,抓起披肩匆匆离席,其馀几人也面面相觑,神色惊恐地挪动脚步,生怕惹火烧身。
梁曼舒浑身发颤,耳垂上的巴洛克珍珠剧烈摇晃,指着宋泠伊咬牙尖叫:“宋泠伊,你别血口喷人!我是晏家的正经外孙女,你不过是个靠奉子成婚上位的外姓人,族里的长幼规矩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晏家的规矩是立给守法知礼之人看的,不是给你擦洗钱屁股的遮羞布。”
清润温雅的声音从暖阁雕花木门外传了进来。
门帘微动,沉清晏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入室内。
他依旧穿着那件剪裁利落的深棕色羊毛风衣,鼻梁上的银丝眼镜折射着窗外天光,修长白淅的手里正拿着一份装订整齐的检测报告。
沉清晏连看都没看瘫软在椅子上的梁曼舒一眼,径直走到长案旁,将报告轻轻放在残卷上方。
“文博院今天上午刚收到市局缉私科转送的协查函,这幅所谓赵昌的花鸟残卷,正是涉案批量里的三号标的物。”
沉清晏推了推镜架,语气不疾不徐,却透着学者的绝对权威,“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的拉曼光谱无损检测报告在此,结论与宋女士方才所言分毫不差。合成群青颜料,现代人造纤维基底,确凿无疑的低劣仿品。”
最后一道防线被击得粉碎。
梁曼舒瘫坐在紫檀椅上,面色如土,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周围仅剩的两名名媛也退到了门边,看她的眼神象是在看一个避之不及的瘟神。
满室沉寂中,沉清晏转过身,微屈长指端起侍者刚送来的一盏温热茶汤。
白瓷盖碗里漾着清澈透亮的琥珀色液体,散发着草本的微甜。
沉清晏将那盏降火的罗汉果茶轻轻推到宋泠伊面前,唇角浮起一抹极为罕见的柔和笑意,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暖阁里分外清淅:
“跟这种不入流的东西费神,不值当。喝点罗汉果润润喉,泠伊,你永远是对的。”
宋泠伊指尖微顿,抬眼看向他,正欲开口拒绝这份过于熟稔的照拂。
暖阁虚掩的厚重实木大门忽然传来轻微的机括合扣声。
门轴无声滑开。
门外的过道阴影处,晏斯年正长身玉立在穿堂风口。
男人一身深黑色的定制双排扣大衣,领口微敞,金丝眼镜后的深黑瞳孔没有半点起伏,目光正穿过半敞的门扇,精准地落在沉清晏递茶的手腕与宋泠伊微抬的侧脸上。
冬日刺骨的风顺着门缝灌进暖阁,卷动了案几上的残卷边角,也吹散了满室温热的茶香。
那个时候,她是傅书珩的女友,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