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整个人缩在晏斯年大衣里发抖。
只要闭上眼睛,漫天的血色泥水、刺耳的刹车声、挡风玻璃碎裂的巨响,就会象决堤的潮水一样往天灵盖上撞。
可任凭她怎么用力抓取,就是抓不到那个雨夜的内核画面。
“别想了。”
晏斯年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头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印下一吻,语气不容置疑。
“周漾,收拾东西,文创园今天放假。陈越在楼落车里,叫他带路,去协和国际部。”
……
半小时后,医院神经医学中心。
诊疗区全部清场,走廊两侧站着盛恒律所的安保人员,隔绝了所有闲杂人等。
核磁共振仪器的蜂鸣声响了整整四十分钟才停下。
宋泠伊被护士从扫描舱里推出来时,整个人象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眼底泛着淡青色,神情倦怠到了极点。
晏斯年走上前,接过护士手里的毛毯,裹在她肩头,将人抱到休息室的轮椅上。
“喝点温水。”
晏斯年递过纸杯,动作放得很轻。
宋泠伊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流滑过食道,总算把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压下去一些。
“我没事。”
她抬起眼,看着男人眼底密布的红血丝,自嘲地笑了一声。
“就是被一张破照片吓住了,我平时没这么娇气。”
晏斯年没接话,只是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指腹轻轻揉捏着她中指上的粉钻戒圈。
休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神经外科主任沉教授拿着厚厚一叠胶片袋走进来,鼻梁上架着老花镜,脸色格外严肃。
“斯年,片子出来了。”
沉教授把三张高精度的脑部核磁横截面胶片插在发光灯板上,抬手指着左侧大脑深处的一小块阴影。
“宋小姐颅脑内部,确实存在陈旧性损伤。你看这里,海马体旁回靠近杏仁核的位置,有一块黄豆大小的纤维化硬结,这是典型的创伤后血肿吸收不完全留下的钙化灶。”
宋泠伊指尖微缩,抬头看着灯板上的白斑。
“沉叔叔,这块硬结,是车祸撞击导致的吗?”
“撞击是诱因,但真正的问题不在这里。”
沉教授摘下老花镜,从公文袋里抽出一份长达十几页的脑电波动力学监测报告,递到晏斯年手里。
“我们在宋小姐的前额叶皮层与边缘系统之间,发现了极其罕见的神经元递质异常阻断。这种生理层面的回路阻隔,根本不符合人体自然愈合的规律。”
晏斯年翻看报告的手指停住,眼皮下压:“什么意思?”
沉教授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宋泠伊脸上。
“宋小姐,你过去五年里,是不是长期服用过某种高纯度的神经镇静类药物,并且频繁接受过深度心理干预?”
宋泠伊愣在原地。
记忆深处那些原本被忽视的锁碎细节,突然象拼图一样迅速咬合在一起。
大四那年,刚到国外的第一个月。
她整夜整夜做噩梦,梦里全是血和撞击声,整个人暴瘦脱相。
傅书珩当时表现得极度心疼,特意托关系在当地找了一位顶级的华人心理医生,每周带她去做两次所谓的“创伤后应激舒缓治疔”。
每次治疔前,傅书珩都会亲手端来一杯温热的牛奶,看着她把两片白色的小药丸吞下去。
治疔室里总是点着浓烈微甜的熏香,那位医生用一柄银色的小锤规律敲击桌面,声音飘忽又遥远:
“睡吧,忘掉那些不好的画面。”
“你母亲是突发心梗病逝的,车祸只是你的幻觉。”
“宋泠伊,好好睡觉,把那些碎片全部锁进箱子里……”
每一次催眠醒来,她的头都会象针扎一样疼,但关于雨夜的记忆确实越来越模糊。
直到最后,她甚至真的以为,母亲就是在医院里安静离世的,那场车祸不过是自己悲痛过度产生的心因性幻觉。
宋泠伊后背冒起一层刺骨的寒意,连手指都忍不住发颤。
“那是……深度催眠?”
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不仅是催眠。”
沉教授面色凝重,指尖在病历上点了点。
“这是利用违禁的精神麻醉药物,强行在患者清醒状态下剥离特定记忆。催眠师在你的潜意识里植入了一道极其霸道的心理防御阀门。”
老教授抬起眼,神情严肃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