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被当面拆穿,埋在阿芙颈窝里的谢寻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反而把脸埋得更深,甚至极其自然地将阿芙搂得更紧了些,嗓音虚弱得仿若风中残烛:
“国师大人通神,自然说什么便是什么我不过是个苟延残喘的废人,大人何苦这般步步紧逼”
阿芙原本被谢寻那副惨状吓得心神微乱,此时听完序衡的话,再垂眸看着谢寻那只虽然在抖、却死死扣在自己腰间怎么也掰不开的手,理智瞬间回笼。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担忧刹那间化作了彻头彻尾的恼怒。
“谢寻。”阿芙声音冷得象淬了冰,“松手。”
谢寻身形顿了顿,非但没松,反而咳得更加撕心裂肺,嘴角的鲜血甚至蹭到了阿芙洁白的衣领上。
阿芙两只手抵在谢寻染血的肩头,毫不留情地向外一推。
谢寻本就强撑着一口气,没料到她下手这般干脆,整个人被推得倒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游廊朱红的立柱上。
“咳”
谢寻咳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后背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额角瞬间沁满冷汗。
但他那双眼睛仍死死锁在阿芙脸上,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又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委屈。
“长松。”
阿芙甩了甩掌心沾染的血渍,嗓音冷硬:“把你家侯爷架回偏院去。若是再让他踏出那道门半步,姜府庙小,容不下你们这些尊神,趁早抬着棺木回京城谢家老宅躺着。”
长松哪里还敢装瘸,连滚带爬地冲上来,使出吃奶的劲架住谢寻的骼膊:“侯爷!小的求您了,太医还在偏院候着呢,咱先回去,先回去吧!”
谢寻薄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他看着阿芙退开数步的冷漠姿态,知道自己这出苦肉计砸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长松半拖半拽地架着他往角门挪。走过序衡身侧时,谢寻用那双满是戾气的阴鸷眼眸狠狠剜了过去。
序衡面色如常,连半个眼神都未曾施舍给他。
直到谢寻粗重的喘息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院落里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才稍稍淡去。
“让你见笑了。”阿芙从袖中抽出一块干净帕子,擦去指缝里的血迹。
序衡神色温和,将手中那只装着羊脂白玉扣的锦盒递向闻声赶来的木成:“方才本想亲手给阿芙,倒叫他搅了局。木成,将这个收好,给安安带去。”
木成看了眼阿芙,见自家姑娘微微点头,这才躬身上前,双手接过锦盒退了下去。
“要走了?”阿芙抬眼看着他。
序衡身上换下了赶路的风尘,却依旧只穿着那件素净的竹青长衫,神色淡泊得仿佛下一刻便要随风乘云而去。
“清河县主已押解,进京不可延误。”
序衡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阿芙眼底那层淡淡的青影上,低声道:“朝局动荡,李玄烨此番借着清河的手在江南立威,东宫与其他势力的争斗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京城这趟浑水,我得回去替你按住。”
两人一路走到姜府大门前。
府门外,数十名身披重甲的玄甲卫按刀肃立,整齐的铁甲在深秋的冷风中泛着森寒的光芒。囚车就停在队伍正中,清河县主披头散发地缩在木栏之后,嘴里塞着麻核,疯疯癫癫地呜咽着。
序衡在拴马桩前停下脚步。他从宽大的广袖中取出一枚墨黑色的玉符,只有半个手掌大小,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只振翅的玄鹰。
“两淮水陆共设了九处暗哨,持此符可直接调动暗桩所有死士与官船。”
序衡将玉符递到阿芙手心。冰凉的墨玉触碰到掌心的温热,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阿芙下意识想推辞:“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收着。”序衡修长的手指微微用力,合拢了她的手掌,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决断,“商道通达天下,但刀剑无眼。谢寻的兵权在明处,惹眼遭忌;这枚符在暗处,可保姜家万全。”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朝阿芙温和地笑了笑:“阿芙,做你想做的生意。只要我在一日,大周朝堂便不会有一道不利于姜家的政令落到扬州。”
秋风卷起官道上的漫天黄沙。
序衡翻身上马,竹青色的广袖在冷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再回头,一扬马鞭,带着森冷的玄甲卫与囚车,踏着滚滚烟尘朝北方疾驰而去。
阿芙站在石阶上,握紧了掌心冰凉的墨玉符,久久未动。
偏院卧房内。
谢寻赤裸着精壮的上身,任由长松战战兢兢地将带血的纱布一层层剪开。胸口处原本结痂的皮肉彻底崩裂,翻卷的伤口涌着黑红色的鲜血,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