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圣心那句话,不是邀请,是裹着天鹅绒的捕兽夹。
答应,就是自投罗网;不答应,就是拂了这位“天穹正统”代言人的面子,等于在众人面前撕破脸皮。
我垂下眼,看着他素白袍角上那点刺眼的落红——不知是我的血,还是飘落的花瓣染的。
脑子转得比刚才躲避萧烈拳风时还快。
硬顶不行,认怂更不行。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挂起那种标准的、带着三分疏离七分恭谨的驸马式微笑。
“巡察使大人盛情,叶辰惶恐。”我拱手,动作标准得能进宫廷礼仪教材,只是指尖残留的灰白和袖口暗红,破坏了这份“完美”。
“只是,”我话锋一转,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几位竖起耳朵的权贵听清,“秋祀预演,流程未竟。陛下天恩,允我这驸马身份参与大典,是体恤,更是恩旨。若此刻随大人离去,擅离职守,置大典礼法于何地?又置公主殿下于何地?”
我把“驸马”和“大典礼法”咬得很重。
抬出身份抬出皇帝,看你一个外来的“神使”,怎么当众强抢人家天耀皇朝的驸马爷。
圣心脸上那抹冰冷的笑意,似乎凝固了一瞬。
他周遭的空气,温度骤降。
明明刚才血色花瓣飘落时还算温暖的大殿,此刻却让人感觉像浸在了深秋的冰水里。
离得近的几位宾客,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脸色发白。
他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淡灰色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眸,静静地盯着我。
那眼神里的压力,比刚才直接锁定眉心时更甚。
那不是武力的威压,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在看一只不知好歹、试图用可笑理由挣扎的虫子的漠然。
我能感觉到凌清月在我侧后方,呼吸都屏住了。
她握着玉笏的手指,指节有些发白。
顶住。
我心里给自己打气,脸上的笑容却一丝不变,甚至更诚恳了些:“待大典礼成,陛下若允,叶辰定当备好香茶,聆听大人教诲。只是此刻……实在不敢因私废公,辜负圣恩,乱了祖制。”
我把“祖制”和“圣恩”两座大山又往前推了推。
圣心眼中的寒芒,闪烁了几下。
他身后的白衣侍从,气息隐隐有了波动,像绷紧的弓弦。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煎熬。
终于,圣心眼中的寒芒,缓缓敛去,重新归于那种深不见底的平淡。
他甚至,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好。”
只一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既如此……”他顿了顿,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扫过龙椅方向,又掠过不远处脸色依旧阴沉的靖王赵衡,最后落回我身上。
“本使,便等着驸马的‘香茶’。”
他转身,素白长袍带起一阵微凉的、仿佛能吹进骨头缝里的风。
“好自为之。”
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像四根冰锥,扎进我心里。
他没再说别的,带着两名侍从,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那悬浮的高台之上,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场差点引发神魂冲突的风波,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
但他周遭那片区域的温度,依旧很低,低得血色花瓣都不敢靠近,自动绕开。
我暗暗松了口气,手心里全是冷汗,黏腻腻的。
危机暂时解除,但麻烦显然才刚刚开始。
“时辰到——”
礼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殿内诡异的寂静。
秋祀预演,继续。
我和凌清月并肩,走向大殿中央那象征天地的青铜鼎。
她走在左侧,繁复的宫装裙摆拂过光洁的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冷的梅香,混着大殿里浓郁的檀香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刚才……多谢公主援手。”我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异象录》的梯子,递得太及时了。
凌清月目不斜视,冷艳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同样低声回应:“你若是死在圣心手里,或者被他带走,本宫这联姻驸马的位置,岂不成了笑话?互利罢了。”
话是这么说,但我能感觉到,她袖中的手,似乎微微松了些。
“母妃刚才让人传话,”她语速更快了些,几乎融入周围的祭乐声中,“秋祀大典结束后,父皇必定召见你。小心靖王,他不会善罢甘休。”